在台江县城东面一丘土坡上,在青瓦灰墙的吊脚楼群和陶瓷彩砖的现代砖房包裹中,倚天耸立着一栋宫殿,亭立如盖,雄伟壮观。宫殿周围古木参天,一年四季花簇似锦,郁郁葱葱。这宫殿叫文昌宫,建于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是贵州省现存的八大古建筑之一,1982年列入贵州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对文昌宫的景色,我一点不陌生,每个星期,我都要从文昌宫旁的街道上走过三五次。或许因为太熟悉了反而变得陌生和不重视的缘故,老实说,我从未走进文昌宫内游览过,更别说对其研究和考证了。直到有一天,我去采访时,原台江县人民政府退休干部吴玉光先生为我提供一首七律诗,才激起我要去文昌宫游一游、看一看的念头。
吴老先生提供的诗这样写道:
莲花文昌几千秋,云锁高楼江自流。
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红日滚金球。
眼观西北三千里,势压东南八百州。
好景一时观不尽,无缘有份再来游。
诗抄在一张泛黄的旧作业纸上,没有标题没有作者姓名。诗中开头一句的“莲花”指的是台江莲花书院,“文昌”则指台江文昌宫。听吴老先生说,这诗是他以前当学生时去文昌宫游览所抄录的,估计是哪一位游客登临文昌宫时有感而题。而《台江县志》这样记载:文昌宫底层四壁均有前人所题的诗词、书画,先后于解放前和“文革”期间被毁殆尽。我无缘拜读前人留下的那些被毁坏的诗词书画,甚为遗憾,单是吴老先生给我提供的这首无题诗,我已经爱不释手了。那种气势磅礴的诗境深深地吸引着我,令我激动和亢奋。我选择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去文昌宫游览。
从台江丁字路口往东走几百米,就是文昌宫的地界,四周全是粉墙灰砖包裹的围墙,只有一个大门进到里面去。大门正中是一条垒得整整齐齐的大青石古阶梯,青苔密布,锈迹斑斑。两边的香樟、白腊、枫香、凤尾竹交织生长,青葱蓊郁。和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伴着几声鸟鸣,幽静中突显生机,叫人心旷神怡。我顺着石阶拾级而上,至一平台,抬头一看,一堵灰头土脸的旧砖墙挡在眼前。围墙中央,嵌着两扇高大木门,油漆斑驳,古色古香。门上以白棉纸石灰浆镶成凸体竖匾,阴刻“文昌宫”三字,红底贴金,熠熠生辉。匾的周边是青瓦盖顶的木质结构屋脊,飞檐翘角,雕龙画凤,玲珑剔透,优美壮观。
推门入内,站在宽敞的天井中回望,百年的风雨沧桑顿时映入眼帘,令我惊愕不已。记忆中曾无数次看到的文昌宫外景,远没有眼前的宫殿气派辉煌,我不能不佩服修建人超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是一个四合院结构的宫殿,前为宫门,两厕为配殿,正面为文昌帝君阁,坐东朝西。宫门左右各设一厢房,两面靠墙而筑,另两面开窗立门,人从大门进去或者四合院内发生异事,都可以一目了然,其功能相当于现代建筑中立于门口的保卫室。两厕配殿房各三间(如今设为贵州省民族刺绣博物馆),系平檐悬山顶式木楼,檐下置卷板,前设单步廊,晴天可纳凉,雨天可防潮。主楼文昌帝君阁为三层翘檐尖顶塔式木结构建筑,楼层设计、建造都与众不同,底层为长方形,二三层为六角形,但正面仍呈正方形。屋椽随楼层各呈四、六个翘角,屋面以小青瓦覆盖,阁顶置赭、橙、蓝、靛青四色覆钵塔刹,六根铁链自塔刹连接着六角屋面上的小塑像。檐角下面各挂一只风铃,角与角间全是交错排列的斗拱结构屋檐。从下往上看,但见翼角飞挑,斗角绕云,青龙翘须,颇有吞云驾雾之势头。
宫殿系光绪年间任台拱厅(今台江县)知府的周庆芝倡建,是为纪念神话传说中掌管文运的文曲星即文昌帝君而修筑的,用意是希望文昌帝君在天有灵,保佑苗疆腹地台拱厅人才辈出。文昌帝君塑像设于一楼大厅的戏台上,戏台高出地面三米有余,可惜,塑像于“文革”期间被损毁了。如今,走进主楼大厅,宽敞空荡得让人感觉自己形同虚立。大厅建筑结构传承了中国几千年来所沉积的寺庙文化景观,又融入了苗族建筑的技艺,建筑风格凿柱穿梁,榫枋衔接,不用一钉一铆,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大门镌刻窗花,嵌套着蝴蝶、牛角等苗族图腾崇拜物,精致美观,活灵活现。楼厅共三间,中为堂屋,两头为卧室,梯子由屋角上至二楼。楼上皆环以廊,踩时发出浓重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宫殿历史的悠久。廊外,触目最深的是一楼屋顶,屋面陡峭,成半圆弧形,盖小青瓦,四个屋脊形如四条巨龙抢宝,口衔脊端,鳍尾上翘,脊上嵌以彩色瓷片装饰,相得益彰,神气十足。
三楼建筑和二楼一样,头顶上都是斗拱衔接的六角翘檐,玲珑秀美,富丽堂皇。然而,登临三楼,视野比二楼更加广阔,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油然而生。沿环廊四周眺望,虽没有“眼观西北三千里,势压东南八百州”的绝顶气势,却也将大半个台江美景尽收眼底。只见暖洋洋的阳光下,东面的莲花书院翘角飞檐,古色古香,宁静清幽;南面的大炮台层峦秀色,鸟语花香,形如骆驼俯卧,静静地为台江城遮沙挡风;西面是新城区,高楼林立,层出不穷,街巷衔接,车水马龙,人们攘来往返,川流不息;北面的芳旎河环城而绕,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间或看见远远的有一两个苗寨,若明若暗,如诗如画,更加映射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恋恋难忘。
廊内为六角形正屋,六面开窗,入座屋中的圆桌上,心里特别文静。或许,上百年前,这张黑色的楠木圆桌,也曾坐过某些文人骚客,衣衫褴褛,对酒当歌,舞诗弄墨。或许,他们的诗画也曾挂在一楼大厅某一显眼位置上,为人们所经久传颂,却于某年某月被某些不懂文化的人群当作废纸一样予以撕毁。于是,这座雄伟壮观的宫殿因缺乏文章支撑而“锁在深闺人未识”,而与之般配的许多寺院,因留住了某些千古绝句而天下扬名。
记得散文大师余秋雨先生在他的《阳关雪》里这样写道:“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张继留一首《枫桥夜泊》,王之涣一首《登黄鹤楼》,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足以让寒山寺、黄鹤楼和岳阳楼垂名千古,成为人人心中的故乡,且络绎不绝地前去探访。我虽没去过寒山寺,没登过黄鹤楼和岳阳楼,但我在网站上见过它们的照片,那些寺院的建筑规模与台江文昌宫没多大区别。此时,我方恨自己没有张、王、范的旷世奇才,无法写出脍炙人口的诗文让文昌宫千古留名,甚是遗憾。我能做的只有忠实地记述文昌宫的原貌,标志自己曾到止一游,且于苍茫暮色里细细品味吴老先生提供给我的无题诗——好景一时观不尽,无缘有份再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