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民间文化即将式微？

　　——我们要与时间赛跑

　　如何保护民族文化系统，留住民族文化基因？

　　普列汉诺夫在《论艺术》一书中写道：“任何一个民族的艺术都是由它的心理所决定的，它的心理是由它的境况所决定的，而它的境况，归根到底是受它的生产力状况和它的生产关系制约的”。

　　贵州少数民族千姿百态的非物质文化是历史的传承，民族性、多样性、独特性、原生性是它们的特质，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又显现出脆弱性和濒危性。近年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流失和消亡令人触目惊心。长期致力于民间文化艺术保护的冯骥才多次呼吁：“民族民间文化艺术每一分钟都在流失，我们要跟每一分钟赛跑！”

　　贵州省文化厅机关党委书记罗运琪观察，在贵州17个世居少数民族的服饰和织锦中，祖传的民族图案和手工艺品已经和正在被现代图案和现代日用品所取代；一些依靠口授和行为传承的文化遗产正在不断消失，许多传统技艺濒临消亡。大量有历史、文化价值的珍贵实物与资料遭到毁弃，掌握一定传统艺术技能的民族民间艺人已为数不多，后继乏人。

　　以侗族大歌为例。过去，农民们一旦忙完田里的活就回家聚在一起唱歌，侗族大歌是他们别无选择的交往和休闲方式。山门大开之后，不少侗寨年轻人更乐于守在电视机旁，电视和影碟取代了行歌坐月。与城市文化的接触和对流行音乐的追逐，使侗族大歌所代表的侗族文化不再是年轻人的必然选择。依靠“口传心授”、“言传身教”和“集体展演”作为主要传承方式的侗族大歌，其生命力旺盛在于不可断裂的代代相传和人心所向的民间习俗，一旦失去有文化认同的传人和歌唱互动的民风，大歌必将式微。

　　面临冲击的不仅是大歌。封闭的山门打开后，乡民们不再穿繁琐的民族盛装，甚至不再用民族语言交谈，现代建筑取代了传统民居——走在千户苗寨西江和侗乡肇兴，补丁一样的水泥平房不时夹杂在成片的吊脚楼和鼓楼之中。

　　黎平县侗族文化旅游促进会会长吴定国的观点是：“要保护侗族大歌，不仅仅是单纯地保护某种传统民间艺术技艺，而是希望通过有力的手段去保护一个具有‘口耳相传’传统的民族，一种‘以歌载道’的生活方式在当代社会的文化独立和根脉相传。我们的保护计划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侗族大歌本身，更有其背后那个完整的文化系统和生态环境。”

　　云南省生物多样性和传统知识研究会项目负责人李波也持同样的态度：“文化遗产需要保护，不仅是因为人类社会对遗产文明的保护负有责任，同时更是创造了这些遗产的社会群体是维系社会稳定、社会和谐发展、可持续发展的基础。这对互为表里的需求在文化遗产保护和开发的问题上得不到回应，文化遗产保护的实效将大打折扣。”

　　怎样激发民族文化自觉？

　　——培养文化传人

　　一个民族的文化鲜活，它的民族形象就突出；如果一个民族的文化淡薄，其民族形象就模糊；而一旦它的民族文化消失了，这个民族可能就濒临消亡。

　　由于非物质文化是依附在人的身上的文化形式，人在则在，人亡则亡。保护人和观念，要比保护简单的物质更加艰难。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得以传承的核心。

　　贵州省文联编审杨德培认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最重要的是对艺人传承的重视。民间艺人高龄的很多，老艺人一个个逝去，没有徒弟，不经意间这些技艺就消失了。他举例说，曾经有一名苗族老艺人耗毕生精力将古歌写成苗文和汉语的对照本，四处找地方发表将其传承，却得不到重视。后来老人去世，人们这才发现，他所掌握的那一部分古歌也随之消失。

　　保护一个民间艺人，就等于保护了一份非物质文化遗产。

　　贵州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李军主张，要把传承人保护好，就要给他就业上的保障和给他经济收入上的保障，使他能够通过技艺养家糊口。要让年轻人可以把它作为一个就业的门路。要提高传承人政治上、经济上的地位，比如给侗族大歌的歌师一个称号，然后让侗族大歌进课堂，让孩子从小就学习。要探索出文化保护的新模式。

　　贵州省社科院在雷山县西江镇开展的“民族文化传承与妇女发展”项目，正在做这样的探索。该项目在西江协助村民开展“民族文化进课堂”、社区“传统文化传习”，建立文化传承兴趣小组，开展濒临失传的刺绣技艺和芦笙培训。尤其是2006年7月15日举办的民间艺人技艺大赛暨情歌技艺传承表演活动，大赛列出以纺织和刺绣为主的30个项目，吸引了上至86岁的耄耋老人下至12岁的小学生参与，最后角逐出17个大奖项，活动大大激发了村民传承民族民间文化的自觉与热情。

　　贵州大学西南少数民族语言文化研究所所长王良范建议，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要思考如何把现代性与古老传承结合起来。他提议高校开设相关专业和课程，培养专门人才，尤其是要培养既有人类学视野又有文化使命感与责任感的人才。贵州省文化厅原副厅长钱荫榆认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理论研究必须立即提上日程，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全方位各个击破地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学科之间的协作和跨学科的比较研究，促进具有中国特色、民族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和学科建设，这不只是政府、文化部门，而且应该是当今各科研机构、高等院校引起足够重视的重要任务。科研机构应选定更多项目的有关科研课题，高等院校应设置专门的课程、建立相关的专业，甚至设立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的硕士点、博士点，尽快培养该学科的高级研究人才和专家。应有大量的科研论文和各项研究的专著问世，应有专门的刊物和丛书涌现。

　　总之，文化遗产保护必须有全民族的参与、全民族的文化自觉，得到全体国民的广泛认同。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吹糠见米的事，要把社会效益放在第一位，因此我们需要一份非物质利益的情怀。

　　目前，贵州正在开展一次大规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活动时间将持续到2007年，这次普查将进一步摸清贵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家底与生存状况。

　　全国人大已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法》列入2007年的立法计划。

　　怎样整合文化遗产资源？

　　——创造文化品牌

　　艺术的产生发展离不开特定的自然环境和社会文化环境。在市场经济蓬勃发展、开放促开发的今天，我们怎样面对非物质文化遗产遭受的冲击？是闭合山门让文化遗产在停滞中得以保存，还是打开山门采取更加开放的姿态？如何把有产业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开发出来，和旅游市场、演出市场结合起来，让它在发展中得到更有利的保护？

　　一台凝聚了我省民族民间文化元素的大型民族歌舞《多彩贵州风》正是做了这样的尝试，它将传统的民间的“基因”，佐之以时尚的元素，冲破舞台的束缚，让观众得到极大的审美享受，甫一亮相就成为海内外游客和本地市民夜生活的首选，并取得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双丰收。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著名作曲家杜兴成评价说：“这台节目创作质量高,将各民族的文化内涵表达出来了。在表现贵州民风民俗时，虽加入了现代的舞蹈元素，却并没有削减民族韵味，妙在恰到好处。”

　　《多彩贵州风》节目里的“滚山珠”、“反排木鼓舞”、“苗族古歌”、“侗族大歌”、“布依八音坐唱”，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熊宗仁的观点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开发，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的培育和发展，都回避不了“市场”这一利弊相生的背景。文化资源的保护与开发，不能规避市场法则，要面对市场的需求选择。品牌是文化走向市场的标识，是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被外界认可的特殊符号，是提升文化价值的手段，无论是抢救、保护、利用、传承，都必须有一个能综合反映贵州文化特色的品牌形象总体定位，在它的指导下去打造各种知名度、公信度和美誉度都高的文化品牌，在文化市场激烈竞争中凸显贵州的文化优势，并使之成为贵州经济社会发展的助推力。熊宗仁认为，无论是贵州的旅游形象定位，文化产业品牌打造的战略重点与综合产品的形象定位，以及文化遗产保护工程与开发工程规划，都应围绕“神奇喀斯特、神秘古夜郎、多彩贵州风、生态公园省”做文章。

　　据当代贵州杂志社于2005年9月所作的关于“多彩贵州”的民意调查显示，86%的民众认为，“多彩贵州”可以作为贵州的文化名片和形象符号。

　　如何处理保护与现代化进程的悖论？

　　——保护也要与时俱进

　　同时，李军部长提醒，保护与开发非物质文化遗产绝对不能破坏它的基因，不能把它的特点破坏掉。

　　如何处理保护与现代化进程的悖论？

　　诚如法国艺术史学家丹纳所言：“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是由心境，四周的自然环境和习俗所造成的一般条件所决定的”。如果某种习俗是由于落后的生产力决定的，那么为了保护这种民俗，就不能让它的传承人享受现代生活所带来的舒适与便利？

　　另一个方面，商品化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又如何了呢，在他的传承人不再固守清贫之后？

　　“有名无实”，罗运琪说，一些纯粹为吸引游客而举办的节日、因发展旅游业而富裕起来的村民为旅游者表演的节目简单雷同，失去了内涵，维系着一个民族最古老而纯粹的文化记忆，正在悄悄流逝。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商品资源后严重走形和变形，这就是文化商品化之后的结果。

　　必须看到，在贵州第一批进入国家级别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里，除了茅台酒股份有限公司这样的大型企业，其他文化传承的主体主要是农民。当前，农民既是贫困的主体，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庞大的传承群体。既不能让传承人保留昨天的生活方式来保护濒临的遗产，也不能抽空神圣的情感与庄严的形式而只留下商业的外壳。这是退化和亵渎，都不是积极有效与时俱进的保护。

　　静态的保护与急功近利的商业开发都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最好措施，我们将怎样作为？

　　文化部副部长周和平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余杭论坛上强调，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从被动保护向主动保护、从单一保护向全面保护、从静态保护向“活态”整体性保护转变。为此，要对保护事业的创新意识和经验、政策和措施、国际先进的理念和实践等进行理论研究，同时要进一步加强遗产保护管理机构和专业队伍的建设，建立健全工作体系。

　　还有，中山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康保成教授的观点亦可以给我们提供有益的借鉴：首先，充分利用文献和田野材料，进行遗产的历史与现状的研究，并利用现代化的影视技术，尽可能客观地录制和保存21世纪初的遗产状况。其次，鼓励一部分遗产持有者，在相对封闭的条件下，保存技艺，传授技艺，使某种遗产成为博物馆艺术藏品，并具有传播和传承的功能。再次，允许甚至鼓励改革和创新，即是“与时俱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