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陈圆圆墓

                 李文明

    在龙鳌河畔十里桐林花，开漫山野，“河面漂霜随流走，路旁花落似堆银”的季节里，我有幸登临凭吊一位传奇的倾国佳人——陈圆圆之墓。

    我是陪同龙超云副省长派来进行山地文化和旅游资源考察的廖小安先生一同去的。到了岑巩县城以后，岑巩县文化局、旅游局长晏晓明先生力邀我们对龙鳌河风景区和马家寨陈圆圆墓进行实地考察，因为他为开发龙鳌河、研究考证陈圆圆之墓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并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于是，我们驱车东北而去，一个多小时以后抵水尾镇马家寨。

    马家寨，座落在龙鳌河畔的水尾镇狮子山东麓，背枕青山，面向绿水，古木掩映，寨前铺陈一块坝子，小桥流水，一片田园风光，宁静而安祥。

马家寨，全寨千余人口，都姓吴，清末民初以来，自称是吴三桂的后代，祖籍辽东阳。据吴氏秘传人吐露，寨为陈圆圆避难期间(清康熙初年)所开辟。为隐蔽吴三桂子孙和纪念护送陈圆圆归隐思州有恩的军师马宝，巧妙命名为马家寨。寨上曾建有吴氏宗祠，祠内立有吴三桂、陈圆圆等牌位，保存过吴三桂称周帝时用过的皇伞，镇守山海关时用过的月叶钢刀。吴氏字辈“应、启、世、大、朝、廷、永、能、兴、国”，有着深刻的内涵，即马家寨吴氏有继承吴三桂遗志．东山再起之壮志。至今为止，全寨人不能容忍外人当面对吴三桂、陈圆圆及马宝有侮辱之词。为了不误吴氏家史，历代采取秘传制，每代传1至2人，个个守口如瓶，至今已传到12代。1983年此事披露后，马家寨引起了国内外史学界的高度重视，访古踏勘者络绎不绝。

马家寨的左右两侧斜坡都是墓群，重重叠叠地向山岭上延伸，颇有气势和规模。这里是吴氏的公墓地。从墓碑的记载来看，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三百多年的生生死死，构筑了如此恢宏的阴阳两个世界，可以想象这个族系发展历史的轮廊。左侧墓群正中是马宝和吴三桂儿子吴启发之墓，与其他上下一层一叠的坟堆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们的墓联颇让拜谒者费一番心思。吴启发的墓联为：“隐姓于斯上承一代统绪；藏身在此下衍百年箕裘”。马宝的墓碑是吴氏重立的，所以墓联撰刻是：“重垒土茔人祖即己祖；复修石台若翁如吾翁”。右侧斜坡叫做狮子山绣球凸，这里就是绝代佳人托寄香魂的地方。一样的泥土，普通的坟冢，却埋藏着一个悲恨的故事，一段凄楚的历史，一首温婉的情歌。这一捧黄土被吴氏家族世代保护、家家户户年年清明祭扫，大家都知道亲切地叫它陈老太婆墓。清雍正六年立有隐姓埋名碑，碑文书刻：“故先妣吴门聂氏之墓位席”。

    此墓碑原先是埋在三尺地下的，后经晏晓明等有关人员多次动员，吴氏子孙同意掘出，立于墓前。以示众人。“陈老太婆墓”何以变成“吴门聂氏墓”了呢?这里隐藏着辛酸的秘密。陈圆圆本姓陈，后寄养姑父家随改姓邢，二姓均有“阝”旁故日“双耳”，又因陈圆圆是苏州人，苏州别

称“吴门”。冠上“吴门”二字点明死者的籍贯。又暗指吴氏，有双重意思，“位席”则表示地位之尊。为避开朝庭耳目．免受诛杀九族之灾，作如此巧妙的隐姓埋名，用心可谓良苦。站在陈圆圆墓前，总能让你思古悠悠，思绪绵长，想追溯她三百多年前的一些足迹，给一个美丽、传奇、神秘而又不幸的女人以一个完整的始终。

    陈圆圆在大明江山危如蚁楼的年代，出身在苏州一个贫苦的人家里。后因父亲早逝，为维持生计，母亲只带着一个哑巴弟弟为人打苦工度日，而将陈圆圆寄养到姑妈家。由于姑父姓邢，于是她也改了姓邢。她起初叫陈沅沅后改成了邢沅沅。

    邢沅沅自幼聪明可爱，讨人喜欢，被不少人收为义女。12岁时被青春已逝的苏州歌女刘香收为义女，并组建戏班子。教邢沅沅学艺。姑父死后，邢沅沅复为姓陈，名改成团圆的圆．还另取一个艺名婉芬。

    16岁的陈圆圆已经如出水芙蓉，楚楚可人了，而且曲艺学成，开始登台演唱，竟一唱走红，从此艳名远播。大江南北乃至京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无不为一睹她的芳容和演艺为快，不知倾倒多少文人骚客，终成达官贵人争抢的对象。

    陈圆圆为刘香的戏班子树起了一块响亮的牌子，成了义母刘香的掌上明珠，成了戏班子的摇钱树，也恰恰因为这一点给戏班子引来了灭顶之灾。

    在大明社稷大厦将倾之时，崇祯的爱妃田氏却因忧伤成疾一病不起奄奄一息了。为使崇祯安心治理国家，田氏让她父亲田弘遇去南海敬香，并物色一美人，在她死后献给皇上。田弘遇本来就是好色之徙，凭着国丈的权势，他自然不能放过的。他软硬兼施，最后还是强行将陈圆圆抢上北京。戏班子也因遭掳掠一空而被迫关门。陈圆圆的歌声和芳容从此在苏州消失。

    田弘遇把陈圆圆弄上北京以后，本来是想去讨皇上的好的，因为他知道在皇室中的女儿一旦死去，这国丈就当不成了，为非作歹、作威作福的日子将从此不保，而且自己年事已高，还说不定被逐出皇宫。但是，崇祯接过来的这座危楼已弱不经风，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他担心的是朱明王朝要毁灭在他的手里，想极力匡正国家，哪还有心迷恋女色?国丈讨了个没趣。

    既然皇上不肯赏脸，留下自己享用岂不妙哉。但陈圆圆也是不好惹的烈性女子。在苏州抢她的时候，竟然拿起剪刀死拼的壮举他是领受过的，如果当时不同意放了她的义父母和前来抗击皇家兵丁的百姓，他就无法将陈圆圆弄进京城。进入田府以后，她也是随时剪刀随身以防不测。田夫人发现老不死的不正经举动以后，立即将陈圆圆收为义女。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白成大军攻破居庸关，北京的北大门被闯开了，满朝文武，无不惊恐万丈。田弘遇看到皇婿这棵大树也靠不住了。万一京城被破，不仅万贯家财毁于一旦，而且身家性命难保。于是他想到了宁武总兵吴三桂，准备把陈圆圆送给他，想摇身一变成为吴家丈人，好要求他保护自己。吴三桂和陈圆圆一见钟情．从此上演一段悲切和纠缠着复杂情结的爱情故事。

同年三月，李白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上吊死了。当时已奉命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正挥师北上，准备救援北京的时候，遇到唐通前来劝降，还带来了他父亲的亲笔信。他知道明朝的气数已尽，江山已易新主了，正准备归顺新主时，得到通报说：李自成已杀了吴三桂全家，其父的劝降书也是被逼写的消息后十分气愤，特别是得知李自成的部下刘宗敏抢走他的心肝宝贝陈圆圆时，“冲冠一怒”，杀回山海关，赶走唐通，接着引清兵入关。容易满足的农民起义队伍哪里是吴三桂和多尔衮联军的对手?李自成、刘宗敏败走西京，从此退出历史的舞台。

    江南才子吴梅村荡气回肠的《圆圆曲》这样唱道：“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因为《圆圆曲》陈圆圆成了名人，也因此而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

    陈圆圆是真爱吴三桂的。自吴三桂向西北追赶李自成而去后，陈圆圆经九死一生逃出虎口，逃离京城，为找吴三桂历尽千难万险。但她对吴三桂借清兵入关是非常气恼的。她认为既然是借兵就得退还，劝吴三桂联合南方诸多起义队伍，将清军请出关外，可是吴三桂不听。她劝吴三桂不要再杀自己的人了，以免遭来千古骂名，但他不信，为让清朝信任他，一直把明朝最后一缕血脉逼到云南，逼出国境。吴三桂镇守云南以后．又为了讨清朝皇帝的欢心，使之能永镇云南，出征缅甸，杀了桂王和他的儿子，把明朝最后一缕血脉也断了。陈圆圆看到吴三桂把事情做得太绝。对他彻底失望了，决定出家，与木鱼青灯为伴。

    陈圆圆真是个聪明过人的女人，而且对事态发展的预测十分准确，对吴三桂所要走的路看得十分清楚。很多年过去了，吴三桂才清醒地意识到清政府从来没有放心过他，而且逐步削减他的权力，才决定起兵反清。但那个时候的吴三桂已近晚年，须发飘飘，有的事情已显得力不从心了。陈圆圆又一次劝他：“你已失去天时、地利、人和之机，此去必败无疑”。不幸又一次被陈圆圆言中，吴三桂只打到湖南，称了几天皇帝就暴病死于衡州。

    吴三桂死后，张后又正有病在身。后事由陈圆圆去料理。办完丧事，清兵已直奔昆明，回去是不可能的了。而且，陈圆圆料到吴氏大势已去将招来满门抄斩的灭族之灾。于是，携带儿孙家人，改装换面，在军师马宝的暗护下，由湘江溯流而上，径沅江、舞水、龙鳌河到达思州龙鳌里地区。因为这里有高山密林为屏，有龙鳌天堑断路，地形复杂，地势险要，不易被清兵发现，因此决定住下来。圆圆入庙为尼，马宝亦进山为僧。为了安全，他们化整为零。分居山洞和寺庙。

    为了保护吴氏后裔，陈圆圆和马宝费尽心思，千方百计躲避清朝耳目，反反复复、几度搬迁，直至康熙二十四年以后，清廷追杀吴三桂子孙家族的风声慢慢减弱下来，陈圆圆考虑到吴氏今后的发展，才和家人搬回马家寨，不几年就开辟成了一个像样的村寨。

    马宝终生不娶，而陈圆圆一生没有生育；但他们都终其一生保护吴氏的子孙，这是为什么?马宝为的是忠，而圆圆则为的是爱。

    陈圆圆虽然一生没有生儿育女，可吴三桂的儿女却都视之为生母一样，他们亦得到圆圆深深的爱和教育。陈圆圆在吴三桂家眷被李自成斩杀的时，吴三桂要立她为正房。她完全可以成为皇后的，但她拒绝了。

她自知之明，她知道她出身寒微，会降低吴三桂在贵族中的威望，为举荐出身于将军门第的张月为后，而且还亲自操办，自己却甘当王妃，委身为妾。因此，张月对陈圆圆亦崇敬有加，事事都请教于圆圆。如此融洽的后妃关系，在中国历史上争权夺利，争宠吃醋的皇宫里是少

有的。

    正因如此，陈圆圆才具有一种特别的魅力为后人所传颂。

    自陈圆圆归隐山林以后，史料有的说在上海松江，有的说在江苏苏州，有的说在云南的昆明。前二者无佐证，为史家不取，而近些年又有考证说昆明陈圆圆墓是衣冠冢，不是真墓。那么陈圆圆究竟葬身何地呢?“文革”期间曾有人透漏陈圆圆葬于岑巩马家寨的消息，但无人理采，直至1983年此事才被披露出来，引起国内外史学界关注，考证和凭吊之人纷至踏来，“绝世佳人。倾城震国惊寰宇；鳌山脚下隐恨寄爱葬香身”。这是登临凭吊者留下的诗句。

    陈圆圆，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传奇的女人，一个不幸的女人。从名妓到爱妾到王妃到尼姑。跟着盖世的英雄，本应享不完荣华和富贵，可她却一身坎坷，没有一天清静和悠闲。最后是怎样圆寂归天的，我们无法知道了，但她的晚年一定孤寂得令人心寒。

    战争本应让女人走开的，然而，生长在黑色的狂暴时代的陈圆圆却被强行绑缚在历史的战车上。直到她死去很多年，究竟是英雄的妃子，还是叛徒、汉奸的爱妾?众说纷纭。对她的历史上的价值也不好定位。真是红颜薄命，好一个可怜的陈圆圆。她无意中改变了历史，历史亦改变了她的命运。吴三桂只因为她而“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于是历史上出现了许多假设。如果李自成进北京后放规矩点，对部下严格要求一些的话。陈圆圆不被刘宗敏掳去，就不会发生“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吴三桂会归顺新皇。投降农民义军的。有如此骁勇的名将作抵抗，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也许能维持一段时间，清军即便能人关进中原也许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然而，就因为有了陈圆圆，历史的车辙便改了行遒。

    站在陈圆圆的墓前，不禁联想到与她差不多的同一时期的印度泰姬玛哈陵，那是蒙兀儿王朝五世国王沙杰汗国献给他爱妻的礼物，成了世界奇观。如果吴三桂称帝成功的话，那么他的爱妃陈圆圆死后陵墓一定是十分庞大而辉宏的，也会成为世界奇观的。可惜。吴三桂没有成功，而且先陈圆圆而死了。陈圆圆死后不但没有自己庞大的陵墓，就连普普通通的一撮黄泥都不敢将隐了姓埋了名的墓碑立于墓前，真是让人无尽的感叹。

    关于陈圆圆的身世的记述还有许多版本，各持一说，有的说陈圆圆本姓邢，后寄养姨夫家，随改姓陈；有的说她是一忠情的女子，视贞节如性命，誓死捍卫，直到遇到了倾心之人吴三桂以后才以身相许的。就是在苏州月遭三抢和后来被刘宗敏掳去都誓死不从。人们不禁为这样一位为守自己完整的人格和尊严而战的忠烈女子击节而歌。但又有的说她在苏州走红时就被国丈田弘遇之门婿抢去而破了身子，随后又被田弘遇买进京城以悦晚年，红颜白发也能夜夜躺在一张床上。后被刘宗敏、李自成抢去也同样任人摆布、夜夜歌吟。在那样暴虐的岁月，一个弱女子，自然是奈何不得的，但从传统的价值观来想却不免象吞了一只苍蝇。不禁对于陈圆圆心情复杂起来。我是来凭吊一位忠烈女性，还是来嘲弄一件几经易手把玩的稀世之物?我非史家，孰是信史，谁为野传，已无从一一考证了。但既然历史将陈圆圆推上前台，以她美丽和柔情来扣问历史，因为有她而改变了历史发展的方向，历史的车轮发生转折时候晃荡的声音回响了三百多年。仅此，她的名字也就足够让我们每一个人心灵震撼。

    不过，再辉煌的历史也会成为过去，再动人的故事也有暗然的时候，“花容玉肌今何在，沃壤狮山掩芳魂”。无论磐石多么坚不可摧，再也等不来当年“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少女了，人在阳光之下与卡斯特地貌里白惨惨的溶岩交相辉映的墓碑诉说着那段非凡的往事。无论你是多么地倾国倾城，也无论你是怎样的盖世英雄，到头来只不过化作一堆黄土，这毫无表情的墓冢，只不过让登临凭吊者都多一份凝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