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雍品

蒋岗村，位于黔东南麻江县西端，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它不仅是黔桂古驿道的必经之路，有着悠久的人文历史背景，而且又是一个山光水色融于一体的马蹄形盆地。清澈见底的思乡河就像彩笔勾勒出来的线条，由东向西、沿着北山麓抹上浓浓的一笔，巍峨的大山被划分成南北两列，环抱着形如圆盘、一马平川的田野。村落依山而建，星罗棋布，水木清华。

南面的慈菇冲山寨，世代居住着布依族人罗氏家族。远去的往事虽然早已经沉积在人们内心深处，但是人们永远不会忘记，1897年，小东贵诞生在这偏僻的山寨里，父亲罗老太爷是清光绪年间的武秀才，精打细算，耕耘百亩良田，又开办酒厂、油坊，兼作一些生意买卖，家道兴隆、食用有余。一心望子成龙的罗老太爷，不惜花费白银五十两，把七岁的小东贵送到对门龙场坪寨子的私塾里发蒙。

先生冉佐东是同治年间的举人，资历深厚，声名远扬。他年少时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到山东济南府求学，后来做过清朝大员，暮年衣帛还乡，开办私塾，打发时光岁月。当时的州官县令途经冉氏门前，都要下轿拜访。由于他德高望重，乡人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私塾东面，约一箭之处，是思乡河冲积而成的河滩，波光粼粼，深不可测。传说这里曾经有龙居住，故名龙滩湾。夏日，小东贵总是趁先生不注意，就会纠集同窗，溜到滩里去游泳，在私塾里学了半年，写自己的名字也会缺笔少画。为此，冉先生伤透脑筋，多次找罗老太爷交涉，叫小东贵另寻高师。经罗老太爷再三请求，小东贵才得以保留下来。

到了腊月廿一，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南北两座大山一片银装素裹。清早，小东贵就被罗老太爷叫去请冉先生写春联，并一再叮嘱，若请不到，就不准回家。小东贵无奈之下，头顶雪花，一路小跑，来到冉家八字门楼前，敲响紧闭的大门。冉家仆人开门出来，小东贵说明了来意，被请进屋去。仆人叮嘱他，千万别惊醒了还在睡觉的先生。

等了两个时辰，睡眼惺忪的先生穿着拖鞋走出卧室。他坐在红木椅子上，并不说话，指指火堂，小东贵扒开火种，开始生火；先生指指墙壁上的烟杆，小东贵取下，递了过去；先生指指卧室，小东贵走进去，空着手出来，先生叫骂几句，小东贵又走进去，朝床下一看，土罐里装满了小便，臭气熏天，小东贵捂着鼻子提出门去倒了。小东贵觉得受尽一肚子的委屈，但一想起威严的父亲，还是忍了回去。接着是打洗脸水、沏茶、拿棉衣、找鞋、扫地、磨墨、找拐杖……小东贵精疲力竭，伺候先生打点出门，时间已是中午。

从此小东贵安分守己，青灯夜读，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年八月童子试，小东贵名列前茅，考入麻哈县高等小学。在小东贵告别故里，走出大山的那天，先生亲自把他的这位得意门生送到了思乡河的石礅边。小东贵走过对岸，在沙滩上就地一跪，朝着先生叩了三个响头。先生老泪纵横地说：“小东贵啊，要想成龙，就莫要回头哟！”

光阴荏苒，十年后的重阳节，冉先生病入膏肓，弥留之际，传来了小东贵在汉口参加护国军，立下战功，孙中山赠送他一匹白色战马的喜讯。先生自责那年的冬天害苦了小东贵，让一个小孩做了不该做的事，带着遗憾，撤手人寰。人们把他葬在龙滩湾西边的关山脚下，在墓碑上刻下 “生为英逝为灵功垂万古；在作贤去作福名播千秋。”的一副挽联，成了乡亲们崇尚文化、怀念先生的佐证。

思乡河滚滚波涛卷走了陈年的砂砾，但烙印在人们心间的故事却成了永恒。1924年秋，思乡河畔遭遇百年罕见的干旱，庄稼人颗粒无收，食不裹腹。小东贵捎信回家，请罗老太爷到贵阳有急事相见。就在罗老太爷离开山寨的当天，一位骑着大白马、身着蓝色便装的青年走进了寨口，看到从地里挖野菜回来的人们，青年人下马向大家鞠躬。大家一下子弄懵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小东贵来了！将军来了！”大伙才醒悟过来，一张张面黄肌瘦的面孔朝他张望着。他把大伙召回自家大院，毫不顾及家人的劝阻，从屋里抱出一口皮箱，撬开锁，倒出大伙所欠罗老太爷而立下的借契、当契、地契等一并化为灰烬，然后打开粮仓，把一袋袋谷子送给穷苦人家。大伙担忧罗老太爷回来会闹得天翻地覆，将军说他是孙中山派来的，什么都不要怕。将军笑了，大伙也笑了。心怀感激的大伙把将军送到思乡河的石礅边，他仰望关山脚下先生的墓地，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朝着驿道扬鞭远去。大伙望着消失在夕阳下的背影，都感叹地说：小东贵真的是一条龙！

那一年秋天，思乡河上的大户人家听说孙中山来到蒋岗，胆战心惊地把所有的契约悄悄烧毁了。

四年后的腊月廿一，又是一场漫天大雪，乡亲们听说将军要回家过年，便把自家的腊肉、土酒、年糕送到思乡河的石礅边，燃起一堆篝火等候。他们从清早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黄昏，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只见大白马空着鞍，一路狂奔，溅起雪花，飞驰进寨。大伙顺着雪地上的蹄印，来到罗老太爷家大院。人们一齐惊呆了：大白马跪在地上，双眼滚下团团泪珠。罗老太爷闻声出门，目睹此景，一下子昏了过去，围拢而来的男女老少都哭了。两天后，从贵阳传来了将军在北伐战场上牺牲的噩耗。

小东贵一去不返。大山为他默哀，显得格外静谧；思乡河为他哭泣，显得格外汹涌。乡亲们在田野中为他造了一座坟，并在他的墓碑上镌刻上一副挽联：“剑气已升腾英名不朽；雄才虽殒灭忠骨犹存。”

许多年过后，人们终于在史册上看到了小东贵的名字，他就是威震南方的北伐爱国将领、国民革命军二十五军中将师长——罗剑雄。人们在缅怀这位布依族将军的同时，总会情不自禁地遥想昔日飘飞在故园土地上的大雪。

 ２００8年３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