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应光
那一天,我们都喝了些酒。从饭馆出来,我们相拥着走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和你,很多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相拥着的情结了。借着些许酒意的渲染,一向多愁善感的我,一任兄弟情谊的温暖蔓延着我的全身——泪水,悄然迸出我的眼角。兄弟,我多么希望,今天我们相拥,一如我们的童年。
…… ……
因为同年,又是兄弟,因此从小的时候,无论走到那里,干什么,我们总是在一起。就连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偷东西,也是我们一起偷的。你被你父亲拿着鞭条狠狠的抽了一顿,你那被抽疼的嚎叫声我至今依然感觉如昨。而我却没有被父亲打,甚至连骂一声都没有,因为放学后到半夜了都没有回家,我父母都急坏了,到处找。我们在堂兄弟的牛圈上睡着了,大伯半夜出来丢草喂牛的时候,看到了我们在草堆上睡得最酣。
你爱咬人。谁骂你,或者与你打架,打赢不赢,你总拉着别人的手一口就咬。因此所有的孩子都叫你老虎,包括你的亲兄弟。其实,他们,我们,都不是你的亲兄弟。你是从路边拣来的孩子。因此,大家都叫你野孩子。
我父亲对我们兄弟说,不要叫你的绰号,也不要叫任何人的绰号。从父亲说这句话开始至今,我还没有叫过别人的绰号。就是那一次,我们已经工作了很多年的一次家庭聚会,我认为和你在一起很好,所以我和你坐在了一起。喝酒最酣,你突然对我说,我恨你,然后拉着我的手就狠狠的咬了一口。那齿印,过了很久一段时间才消除。但是那一次,我也没有叫你老虎。然而从那次起,我们就不再往来。你是一个事业狂,我也是。很多年以来,我们就这样,如同路人。
作为兄长,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的成功。我常常在别人说到你的时候,异常高兴的说,那是我的兄弟。那喜悦之情,好像能从你那里借得些脸面,添些光彩。
我想不到,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后来,我听说你亲生父母找到了你。你见了他们,却不接纳他们。
接不接纳,是你的权利,我不妄评。但是我想说,他们确实是你的父母,你的亲生父母。你不接受你的亲生父母,是因为,是他们,生了你,却又抛弃了你。而你的养父母对你来说,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养父母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着你长大,供你上大学。你对我说,他们生了我,却又抛弃我,现在我上有父母,下有女儿,生活好了,他们就找上门来。我不会接纳他们,永远不会。
都醉了酒,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认为,你是因为顾忌我而不说真话。我的观点是,再怎么说,他们还真是你的亲生父母。所以我对你说,孝敬你的养父母,接纳你生父母。可是,你摇头说:不会,永远不会,我恨他们。
我一直认为,你的性格有些孤僻。因为,再怎么,你也是拣来的孩子,外人说你是野孩子也罢,但家族的兄弟们特别是和你在一起整天躺在一床被窝底下的兄弟也骂你是野孩子的时候,你比谁都伤疼。所以你选择了咬人,来喧泄你的不满;所以你选择了沉默,来拒绝所有的人。兄弟里,我懂事得早些,应该说,我对你最理解。
你突然对我说:我还恨你,恨你父母。
恨我也罢,为什么恨我父母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问你,你说,小的时候,你父亲打过我父亲,不止一次,所以我恨他;你母亲骂过我母亲,不止一次,所以我也恨她。
那为什么恨我?我问。你的理由实在让我啼笑皆非:从小开始,你就看不起我,大了更加看不起,所以我恨。
我茫然。大人的事,有很多事我们永远说不清,包括你的父母,也有很多我认为不齿的,但是,我却没生恨意。关于我们,如果你还记得,在这些所有兄弟里,只有我,到现在都没有叫你老虎,也没有叫过你野孩子。
那一夜,你讲到我母亲的时候,我真想揍你一顿。我母亲去世已经多年,死人不记仇,我想不到,你把仇恨看得那么重。
我们在相互用手指着对方中分手。我不知道,这次分手,我们何时才能在一起。虽然我们住在一个城市里,只要一个电话,几分钟,我们就可以再聚首。但我知道,我们已经走得很远,而且越走越远。
你知道,那一夜,我落泪了。为想到我远去的母亲而落泪,为你的不释怀而落泪。同样是眼泪,味道却显然不相同。为爱而流的眼泪,再多味也甜;为情而流的眼泪,再酸味还甘;为别离而流的眼泪,就是一滴,也成血。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把所有的仇恨放下来,轻松上路,然后,再和兄弟们,相拥一如童年,说说笑笑,回忆着过去,面对着未来。
你总是说我很坏,也只有你说过我的坏话,兄弟,我却没有说过你。可是,再坏的人,只要他有孝敬老人的一面,他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而你呢,你却不愿接受你的生父母,可是你总说,这个世界,就你一个人最高尚。
人生苦短,兄弟。很多年以前,我们用淘气去塞责父母的爱;成人以后,我们用忙碌去敷衍父母的爱;当我们老了以后,我们想用爱去温暖父母的情。可是,我们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自己。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接受你的亲生父母。如果接受了,兄弟,请你第一个告诉我。
兄弟,我们的距离有多远。你不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相拥的时候,我们只有肌肤之隔,但如果中间生了一个“恨”字,即便再近,也远如天涯;中间生了一个“爱”字,即便天涯海角,也近如咫尺。
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