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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差不多到中午才回到家,这时猪早已待弄好了,伙房里几位帮忙的屠夫正在吃泡汤,其中一位大约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了,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并叫我去跟他们吃饭,我认得出他便是我父亲过去的酒友之一,一个叫老灵的顶没出息的庄稼汉,昨天晚上我才听母亲说,他的两个刚刚长大的女儿被同村的老元拐卖到浙江了,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母亲抱怨我去了哪里这半天也不见影子,说一家人到处找我吃饭找不到。侄儿丁丁和当当报告说我去了屋背坡,母亲叨念说每次回家都要去屋背坡转一圈,那屋背坡难道有好风景?
我不理会她们,自个儿躲到客房里去。
nyo,我现在要告诉你这新房子的故事,这是我和父亲一起修起来的,说起来并没有多少年,但现在却也颇显陈旧了。那时候我还在天柱念高中,暑假回家,父亲便叫我跟他一起到遥远的“高他塘”去砍木头,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些伐木的日子,天一亮我们就出门,一直砍呀砍,砍到中午太阳当顶,二弟和母亲才为我们送去米饭,但丢下斧子我就躺倒了,明知肚子饿得厉害,却无味口去吃饭,看着我手上肩上的那些血泡,母亲心疼得流了泪,她劝父亲不要叫我砍木头了,说我还是孩子,造孽。可父亲说:“他不做谁做?请人做不要钱?”又说:“我象他这样大的时候,比这大几十倍的木头都砍过了。”又说:“做来还不是他们坐,你怕是我坐?我坐现在这栋就够了,我是怕他们三兄弟以后打架,才来吃这份劳苦。”
“坐”就是“住”的意思。
在整整一个夏天里,我就这样一直跟着父亲砍木头,剥木皮,扛木回家,我累得象死去一回似的,但并不抱怨,我那时有一种决心,便是立誓要当盘江地方最让人看得起的农民,因为那时我对于考大学还没有丝毫的希望,尽管我也好学,勤奋,且十分地巴望着能跳出农门,但一切都还十分邈茫,班上五十二位同学,我的综合成绩排在二十名之后,而老师说,只有进入前八名,考大学才有希望。
父亲看着一身伤痕的我说:“要想过安逸日子,那就只有一条路,读书,考大学。”
考上大学又怎样?我那时竟连设想也无从设想。父亲说:“考上大学,那就是国家干部了,吃皇粮,坐印子屋,不晒太阳不淋雨,象你庚爸运中一样。”
“印子屋”就是“砖瓦房”。“庚爸”就是与父亲“打同庚”做结拜兄弟的朋友。运中是他的中学同学,俩人关系非常要好,父亲后来因为奶奶病故而中途辍学,运中却读书出了头在凯里一家机械厂当了干部。那人有一年来过我家,我第一次在他那里看到了香皂,他管它叫“洋碱”。
现在想来,那真是很遥远的事了。
一年后,新房立起来了,就是我现在住着的这栋,也是三间三进的大房子,不过这次我们是修在平地里的,不再吊脚,用我们盘江地方话说,就叫“地屋”。
比起吊脚的“楼屋”来,“地屋”的好处是进门不再爬楼了,楼下也少了鸡鸭猪牛等养牲粪便的臭味,但“地屋”潮湿,痛风湿的人坐不得,现在我妈就一天到晚喊脚杆痛,就是坐屋闹的。]
但在我看来,坐地屋最大的不方便是晚上“起夜”不方便,以前坐楼屋,晚上起夜就直接从窗口上往楼下拉,沙沙沙,落在竹叶上,还给竹子积肥哩;现在坐地屋,没有“楼下”了,得走出大门去茅厕,麻烦。
我家新屋的屋基,原是一块菜园,是我奶奶留下的菜园,你知道的,它是这河谷中很奇怪的一个平台,背山临水,正是老屋基山背后大坡的一条余脉,据风水先生说,这屋基是青龙吃水,将来是要出大人物的。我父亲一时就喜欢了,就建了房子。而且房子刚建不久,他便迫不及待的搬进来住了,老屋呢,则空着,几年没人住,老屋的木柱开始发霉,父亲后来便把老屋卖了,据说是卖给了浙江佬,四千块钱。那时我已大学毕业留在贵阳工作。有一年回家看不到老屋,我心里很失落,我觉得父亲不应该为四千块钱就卖了老屋,当然,四千块,在八十年代中期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就更不用说在偏远的乡村。
父亲把钱存在信用社里,他以为从此可以过幸福日子了,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年,物价连年上涨,四千块钱贬值了,四千块已不是四千块了,父亲后悔得欲哭无泪。
我现在还记得新屋地基原先的样子,那时园子里有两株桔子树,桔子还未成熟,村里的孩子便来摘,我不让他们摘,我说那是我公栽的桔子你们不能摘。
他们说,什么?你公栽的?你喊得应么?反革命家属!你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他们快活地摘着,骂着,而我则默默呆在一旁,心痛地流着泪。
后来父亲把那两株桔子树砍了,我虽然很爱吃桔子,但也觉得父亲实在砍得好。
园子里一年四季都长着绿油油的青菜。印象里最多的是牛皮菜,牛皮菜放猪油炒,是我童年里最经常吃的一道菜。
我放学归来,必在园子里看到母亲的身影,她总是穿着那蓝色的阴丹士林布父母装,色彩很鲜艳,远远就能看见,看见了母亲,就看见了家,也感觉到了幸福和温馨。
园子四周塞了木桩做的篱笆,防止牛羊进园糟蹋菜苗。篱笆上爬满各种青藤和牵牛花,都长得太猛,母亲每年要挖掉许多,然后让南瓜藤爬出来。南瓜叶和南瓜花都是可以吃的,用菜油炒,香得要命。南瓜花开得很大朵,金黄色的,很好看;花开的时侯,会有蜂子飞来采蜜,蜂子飞进花蕊里,半天不出来,我们便悄悄把花瓣封了口,蜂子飞不走了,在里面翁翁叫,我们便拿来当一件宝贝玩具玩。但有时会不小心被蜂子蛰伤手,很痛,顿时哭得呼天号地,大人却说:活该!一边说,一边却为我们掏耳屎敷住伤口。耳屎能治蜂蛰?我对此事始终心疑。但是奇怪,敷了耳屎后的蜂蛰伤口,果然不大痛了。
秋来篱笆上挂满大大小小金黄色的南瓜,奇怪那时贫下中农的子女居然对这些东西都没有兴趣,其实他们把这些瓜都摘了去,再骂我们一声反革命家属,谅我们也不敢怎样,还不是眼巴巴看他们拿去!但他们居然不拿!
后来来了知青,知青倒不客气,不管是园外的还是园内的,也无论是反革命家属还是贫下中农的,他们照单全收。还好,一视同仁,我们也少一点自卑感。
知青偷菜是经常的事,有些人家里的腊肉、鸡、鸭,他们也敢偷。村人经常到三爹万面前告状,三爹万说,算啦,他们不偷牛不偷猪就算我们福气啦。连三爹万都这样说了,大伙也就认了,不再找知青算帐。
这样,我家这菜园便成了大家的菜园,有时发现园里的菜少得奇怪,也不知是何人所为,有一次母亲从菜园回来说,知青偷菜不是这样偷的,这一定是某某人搞的鬼。那大约是成人间的一点私仇了,我那时也半懂不懂,听不出名堂来。
于是父亲加固了篱笆桩,又栽上了一些有刺的三角针树。三角针树在夏天开黄花,也很好看。
园子前面原来有一沟水,是从“高鸿湾”引来的青泉,泉下成塘,塘边终日有人挑水、洗菜。在这塘边的路坎上,又有两棵树,一棵棕榈,一棵桃树。桃树是在路坎上长起来的,但树干却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路面,遮住了大半个水塘。春天桃花开得嫣红一片,映着塘边洗菜挑水的的女子,真有难以形容的美丽。我呢,则喜欢在这桃树上躺下看书,一来因为那桃树枝干弯曲得象一把椅子,很适合人躺下,二来泉水哗哗响,大音稀声,倒显出格外清静。那时父亲每令我放牛,我必把牛放置田边,然后躺到这桃树上看书。
树下人语依依,树上桃叶掩映,不用说我那份自在几多令人艳羡。
但是,牛吃了别人的庄稼,父亲吼起来了,我看到他拿了一根木棒,咆哮着到处找我要打,他没法找到,他们不知道,我就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