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九
哥灿死后,二嫂的厄运接二连三。
先是她的一台土被村人占了。她去找那人理论,那人说: “你吵什么吵,你又不姓盘,我们盘村没有你一寸土。”
她说:“我不姓盘,我丈夫姓盘,我崽姓盘,我没有土,难道他们也没有土?”
那人说:“你丈夫死了,你那崽也不是人你的,那是别人的崽。”
“……”
盘村人能讲出这种话,对我来说就并不奇怪,就象当年他们公然当众偷窃我爷爷栽下的桔子树而说那是他们的财产一样,但对二嫂来说,这话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二嫂到石洞镇政府找领导评理,领导说,这些鸡毛小事怎么来找政府,找村干部就可以了,二嫂说:“村干部?他就是村长啊!”
镇领导说;“那就说明他是对的,一个村长,怎么能够乱来呢?你走吧,不要来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
二嫂哭了,二嫂很绝望。
镇领导又说了:“我们知道你刚死了男人,心里难过,但再 难过你也不能到人民政府门口来嚎丧呀!”
二嫂疯一般逃回家。一路跑,就一路哭。
半路上遇到一个老妇人,问二嫂:
“妹,你哭哪样这样伤心?”
二嫂说:“大嫂,我哭我刚死了男人,人家个个都来欺负我。”
那大嫂以为是有男人想占她便宜,就说:
“妹,我教你,他们讲丑话你不要怕,他们讲丑你更讲丑,他们要动手动脚你给我拿岩石淋他脑壳!”
二嫂到家,到处喊老才
“三——”
老才不晓得躲哪里去了,没应她。二嫂伤心透了。她满寨子喊:
“三——,你在哪里?”
老才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他跑到二嫂面前,露出一口的虫牙:“妈,我在这。”
二嫂看到了老才,不哭了。二嫂说:
“三,我们回屋吧。”
他们就回了屋。
回到屋,二嫂问老才:
“三,人家都讲你不是我的崽,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崽?”
老才憨憨笑着,并不说话。
“三,你说呀,你说话呀,我是不是你妈?”
老才依旧憨憨笑着。
二嫂却流泪了。
后来二嫂又去问老才的亲生父亲,我的四哥老拉,她说:
“拉,现在寨上有人公开来占你哥的土,你不来讲句话?”
老拉先是沉默不语,既而他说:
“你那些土,你那些东西,包括崽,算在我的名下,人家哪个还敢动?你一个婆娘家,想逞能,我咋个管得到?”
二嫂绝望了。
到此时二嫂终于明白,原来老拉是想逼她就范,顺理成章地和他做一家人。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即便二嫂对老拉并不厌恶,二嫂也不可能作出这种有悖情理的选择,更何况,二嫂心里是多么的爱恋着我哥灿啊。
但是,哥拉并不罢休。在遭到二嫂的拒绝和怒斥后,哥拉开始放出舆论,说他一要收回哥灿的房子,二要收回儿子老才。
二嫂气疯了。
我二伯父二伯母也气疯了。
我三伯父三伯母死得早,二伯父二伯母是看着二哥和四哥长大的,他们对我四哥老拉说:
“四,你莫要那样做。”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哥拉继续向二嫂施加压力。
而老才,这个从小被父母宠环了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在这种时候,他居然接受生父的教唆,常常不回家吃饭,睡觉。许多时候,村人听到二嫂满村满寨喊他的崽,“三——,你在哪?你来屋。”
没有回应。
可怜的二嫂,就这样渐渐熄灭了她生命里那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