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天空一直阴沉沉的，母亲说，怕是要落雪了。我当然也很盼望下一场雪，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到故乡下雪了，那年我从贵阳赶火车回家过年，到天柱县城正下起了大雪，没车子在公路上跑了，我急得不行，那时已是腊月二十九了。我在县城边的麻舅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以为天会放晴，结果雪大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我心急如焚，惹得麻舅一家人年也过不好。麻舅说：“哪里不是家？这里不是你家？你再喊走，我骂你！”麻舅心好，我不忍伤他的心，但还是闹着要回家。“你走？你咋个走我问你？”我说我走路，就是爬，也要爬回去。麻舅看我决心大，留不住，便给我找了一辆马车，送我到岑卜，然后我走路回家。  　　说老实话，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雪景了。雪一直下，一直在飘。无论是公路两旁，还是村寨周围，几乎都看不见人，家家户户关了门准备吃年饭，而我却象一个幽灵一样在赶路。  　　赶马车的是一个极老实的农民，看样子是很穷苦的，但再穷再苦，也有年，他话不多，但走着走着，他总不免要问一句：“还有好远？”我说；“快了。”其实是骗他，路远着呢。从县城到岑卜，40公里，我们走了8个小时，就是说，从早上9点一直走到下午5点。到地方后，我邀他跟我一道回家过年，他说：“不去了，我家婆娘和崽崽还在等我呢。”  　　我给了他二十块钱。他很感激。那时候，二十块是大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才是45元。他往回赶着空车，会快一点，但至少也要六、七个小时，这样算下来，他差不多要到半夜才拢家。  　　我看他掠过了山头，看不见了，我才赶路回家。到家时已是六点过钟，推开门，一家人都大吃一惊，既而都十分兴奋，父亲说，昨天他都还到乡场上去等我，但今天看到雪凌这样大，就不盼了。  　　唉，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现在想来，现在想来，真恍若隔世。  　　有时我想，有老人在多好啊！老人在，不管我们年龄多大，都还感觉是孩子，老人不在后，我们就一下子长大了，成熟了，也沉重而悲哀了。  　　想父亲在日，我不仅不必为家中的一切操心，而且深深感受到以“家”为中心的巨大向心力，不管我们漂出这故乡有多远，混得好坏，总能感到家的存在及牵引，使我们会不顾一切地在年关将近的日子赶回来，赶回来，赶回来，投入其中，然后象鸟一样打扫自己的羽翼，或象狗一样舔干身上的毛，再重新走出，到人的世界上去拼搏和奋斗。  　　现在，是啊，父亲去世后，我是明显感觉这向心力减弱了许多，虽然母亲还在，但这家已明显地破碎和不完整了。而在这样的情景之下，我的心情又如何能灿烂得起来呢？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