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一章

　　一

    一辆农公车行驶在一条弯弯曲曲的乡村公路上。
    车子行走得很吃力。
    一望而知，那辆车是从城市里淘汰下来的所谓的“二手车”，它已经破烂不堪，仿佛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
    公路一直是往坡上走的。远山如黛。近旁的树木苍翠美丽。
    在拐弯或爬坡的路段，农公车行进得十分艰难，好几回，它先是倒退几步，然后又慢慢再往前爬过去的。
    它的屁股冒着巨大的黑烟，同时那发动机的声音响得又难听又令人同情。
    这是一个冬日的早晨。晨雾尚未散尽，而太阳却早早地来到了。阳光穿破云雾，照耀着四面的青山和村寨，光影中的风景美丽无比。
    这一带是侗族的聚居区，到处显现出侗族的文化特征：山坡、水田、鼓楼、草垛、花桥……当然还有那些衣着传统而色彩鲜艳的侗家姑娘，和着她们歌唱一般的侗语。
    “押拜怒？”
    “尧拜岑。”
    这是最常见的一种问候语，有如英语里的good morning和汉语中的“您好！”。其实它实际的含义却是“你去哪？”“我去坡。”

     二

    农公车终于在一个叫小黄的村寨里停了下来，再不往前走了。这儿是它的终点站。起点站则是并不算太遥远的从江县城。
    坐在车内的乘客纷纷走下车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绝大多数的乘客都是小黄村人，只有一个记者模样的外地人，此时也走下车来，小心翼翼地背起了他的行囊。
    这个人叫胡树，来自贵阳，是个职业的摄影师。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小黄之行了。他第一次来到小黄是在三年前的一个秋日午后。那时他因为酷爱摄影而刚刚辞去了相当不错的一份工作，他只身浪游世界，那一天来到了黎平的黄岗，无意中听人说到小黄村其实就在离黄岗村不远的山腰中，他立即兴奋不已，赶忙从黄岗坡上走下来，进入了小黄村。因为此前他对小黄早有耳闻，知道这是一个很有名的侗寨，是著名的侗族民间艺术之乡和传说中的侗族大歌的发源地。他很早以前就想到要来探访的，但却一直未列入日程。没料到，那一天却突然就闯入了。
    那一天他在小黄泡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为此消耗了大约二十多个胶卷。因为阳光太好，他几乎一直不停地在按快门。每拍一张，他都要轻轻赞叹一声：“美！太美了！”
    在天近黄昏时他才打算匆匆离去，因为在黄岗还有一位同来的朋友在等着他，那朋友既不爱好摄影，也不喜欢旅游，他只是出于友情义务开车把摄影师送到黄岗。
    离开小黄时，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头张望，他决心另找机会重返小黄，并打算在这小村住上一段时间。
    就在那次离去之前，小黄村鼓楼前一群正在游戏的小女孩强烈地吸引着他的目光，他悄悄把镜头对准她们，一口气拍下了近三个胶卷的照片。
    照片后来冲洗出来，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几乎张张成功，张张经典。
    其中的一个小女孩，温婉可爱，笑容迷人，年龄大约只有十二三岁。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是否上学？他把那一张照片放大了十几张，然后带到了小黄——此时，距他第一次探访小黄，已经过去整整三年时间了。
    他在鼓楼前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在确信暂时没有什么急于需要拍摄的内容后，他从包里取出了那一撂放大的照片。
    立即就有一大群人围了上去。
    “你们晓得她是哪个吗？”他问。
    “晓得。”一群孩子回答说。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银花。”
    “什么花？”
    “银花。”
    “她家住在哪里？”
    “她家住在那边。”
    “远吗？”
    “不远。”
    “她在不在家？”
    “在。”
    “你们可以带我去她家吗？”
    “可以。”
    就这样，摄影师跟着一群孩子，来到了银花家。

 

　三

    空空的廊檐上，一群姑娘正在练习唱歌。
    她们唱的正是有名的侗族大歌——一种无伴奏的多声部音乐。
    小黄人刚一出生下来，就被编入相应的歌队之中，他们从三岁起开始学习唱歌，五六岁即能以歌队形式，参与本地的各种社会活动。
    每一个歌队都有一个歌师。这歌师当然往往就是他们的长辈中最擅长于歌唱和创作的人。
    在这廊檐上正在进行唱歌练习的姑娘中，最漂亮的那位就是银花。这廊檐是她家的廊檐，教她们唱歌的歌师恰是她的奶奶。
    歌声悠扬。领唱者正是银花。
    “哎银花——”
    楼下突然传来了呼唤银花的声音。小黄人总是这样，他们在呼唤人的时候，喜欢在人的名字前加上一个语气助词“哎”，听上去更具有一种音乐的韵律。
    “哎——”
    银花从歌队中走出来，站在廊檐上往楼下望。这时她看到了一群小伙伴正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到了她的家门口。
    “鸟言米？”
　　“鸟。”
    楼下领头的女孩一边带着大伙往楼梯上走来，一边跟银花打招呼。她的话似乎有些明知故问：“你在家吧？”“在。”
    领头的女孩把摄影师带到了银花的面前，用侗语告诉银花，说这个人要找她。银花抬头看了一眼摄影师，她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摄影师一面从包里掏出照片，一面惊异银花的变化——如果说三年前的银花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的话，那么三年后的今天，这女孩已长成一个丰盈圆润、成熟饱满的大姑娘了。
    “还记得吧？”摄影师对银花和姑娘们展开照片，说：“三年以前我给你照的。”
    因为照片是特别放大的，制作得很精美，姑娘们哇哇赞叹个不停。
    银花摇摇头，说记不得了。但她很快又点点头说：“哦，是……”，仿佛想起来了似的。其实她什么也没想起来，因为三年来她见过的记者和摄影爱好者太多了，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究竟是哪一个。
    银花笑起来很美，摄影师立即就产生了强烈的拍摄欲望，但他抑制住了，他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给她拍摄的机会还很多。
    “你贵姓？”银花奶奶问。
    “我姓胡。”摄影师回答说。
    “姓吴？”
    “不，是胡，古月胡。”
    摄影师从身上掏出本子，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撕下来，交给银花，说：
    “跟你妈妈说，我叫胡树。”
    “她是我奶奶。”
    “你奶奶？好年轻啊！”
    “么姓胡，关胡树。”银花用侗语告诉奶奶摄影师的名字。
    “么鸟单位忙喂工作？”
    “我奶奶问你在什么单位工作？”
    “我？我原来在报社，现在不在了，我现在没有工作了，我的工作就是这个——”摄影师指指手中的相机，说：“专门帮人照相。”
    “要钱吧？”银花奶奶问。
    “不要，不要，我给你们照的像是不要钱的，我还要给你们钱。”
    “给我们钱？那我们各爱噢。”
    大伙笑了起来。
    “老人家，你的汉话讲得蛮好，你是在哪里学的？”
    “我？讲得不好，没火刚嘎。”
    大伙又笑了起来。
    “你奶奶说什么？”
    “她讲她不会讲汉话，讲不好。”
    “不不不，她真的讲得好，像她们这样年纪的老人，我很少遇到像她那样讲得好汉话的。”
    “我奶奶原来在贵阳艺校当过老师。”
    “啊？”摄影师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是八几年。哎奶，押鸟贵阳给热将年怒？”
    “是1985到1987年。”
    “你在那里教什么书？”
    “我教侗歌，是给他们侗歌班的学生当老师。”
    “哦——，难怪。”摄影师恍然大悟似的，释然道：“那你后来咋个不教了呢？”
    “想屋多，我就转来了嘛。”
    大伙又笑了。一位姑娘说：
    “她是想银花，才转家来的。”
    “是吗银花？”
    “是。”
    “你吃饭了吧？我做饭你吃？”银花奶奶说。
    “哦，老人家，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情。”
    “那你说嘛。”
    “我想住在你们家，要住好几天，不晓得方不方便？”
    “可以嘛，你跟老三住嘛，方便的。”
    “我会给你钱的。”
    “钱不要紧嘛，你送我，我就拿给银花读书嘛，你不送也不要紧嘛。”
    “不不不，住宿费我是一定要给你的，伙食费也要给你，这样吧，老人家，我吃住在你们家，你们吃哪样我就吃哪样，不要单独给我搞饭菜，我们打伙吃，我一天开你50块钱食宿费，你看可不可以？”
    “50！哇！每闷我谢，银花累神工啦。”姑娘惊呼起来。在她们看来，每天50元这是一笔相当大的数字了。
    “可以。”银花奶奶说，“只是我们家穷，吃的就比不得你们大城市噢。”
    “没关系，奶奶，我经常下乡，我什么都吃得惯，我是个很随便的人。”
    摄影师从包里取出500元给银花奶奶，说：
    “这500块你先拿着吧奶奶，我先交10天的食宿费，10天以后我还想住的话我们再算，好吧？”
    “哇！累神工啦。”姑娘们又惊叫起来。
    这时楼梯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两个男人随后相互搀扶着走上楼来。看得出，他们已经喝醉了。他们大声地说着什么，因为说的是侗语，摄影师一句也听不懂。
    银花奶奶把钱接在手上，似乎还难以决定是否该收下，正好被两个男人看到，他们就叽哩哇啦又说了一通侗语。其中的一个男人接过了银花奶奶手里的钱，说：
    “好，好，谢谢你，我要去买酒啦。”
    银花对那男人说了几句侗语，又转对摄影师说：“这是我爸爸。”
    “我是银花的爸爸，你看上她，你可以把她带走。”
    姑娘一齐轰笑起来。银花对摄影师说：
    “我爸爸他喝醉了。”
    在银花奶奶的训斥下，两个喝醉了的男人走进火塘间，他们一直大声地说着，笑着，甚至还唱了起来。但不久，他们都躺下睡着了。

  “是八几年。哎奶，押鸟贵阳给热将年怒？”
    “是1985到1987年。”
    “你在那里教什么书？”
    “我教侗歌，是给他们侗歌班的学生当老师。”
    “哦——，难怪。”摄影师恍然大悟似的，释然道：“那你后来咋个不教了呢？”
    “想屋多，我就转来了嘛。”
    大伙又笑了。一位姑娘说：
    “她是想银花，才转家来的。”
    “是吗银花？”
    “是。”
    “你吃饭了吧？我做饭你吃？”银花奶奶说。
    “哦，老人家，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情。”
    “那你说嘛。”
    “我想住在你们家，要住好几天，不晓得方不方便？”
    “可以嘛，你跟老三住嘛，方便的。”
    “我会给你钱的。”
    “钱不要紧嘛，你送我，我就拿给银花读书嘛，你不送也不要紧嘛。”
    “不不不，住宿费我是一定要给你的，伙食费也要给你，这样吧，老人家，我吃住在你们家，你们吃哪样我就吃哪样，不要单独给我搞饭菜，我们打伙吃，我一天开你50块钱食宿费，你看可不可以？”
    “50！哇！每闷我谢，银花累神工啦。”姑娘惊呼起来。在她们看来，每天50元这是一笔相当大的数字了。
    “可以。”银花奶奶说，“只是我们家穷，吃的就比不得你们大城市噢。”
    “没关系，奶奶，我经常下乡，我什么都吃得惯，我是个很随便的人。”
    摄影师从包里取出500元给银花奶奶，说：
    “这500块你先拿着吧奶奶，我先交10天的食宿费，10天以后我还想住的话我们再算，好吧？”
    “哇！累神工啦。”姑娘们又惊叫起来。
    这时楼梯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两个男人随后相互搀扶着走上楼来。看得出，他们已经喝醉了。他们大声地说着什么，因为说的是侗语，摄影师一句也听不懂。
    银花奶奶把钱接在手上，似乎还难以决定是否该收下，正好被两个男人看到，他们就叽哩哇啦又说了一通侗语。其中的一个男人接过了银花奶奶手里的钱，说：
    “好，好，谢谢你，我要去买酒啦。”
    银花对那男人说了几句侗语，又转对摄影师说：“这是我爸爸。”
    “我是银花的爸爸，你看上她，你可以把她带走。”
    姑娘一齐轰笑起来。银花对摄影师说：
    “我爸爸他喝醉了。”
    在银花奶奶的训斥下，两个喝醉了的男人走进火塘间，他们一直大声地说着，笑着，甚至还唱了起来。但不久，他们都躺下睡着了。 
    “你奶奶说什么？”
    “她讲她不会讲汉话，讲不好。”
    “不不不，她真的讲得好，像她们这样年纪的老人，我很少遇到像她那样讲得好汉话的。”
    “我奶奶原来在贵阳艺校当过老师。”
    “啊？”摄影师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是八几年。哎奶，押鸟贵阳给热将年怒？”
    “是1985到1987年。”
    “你在那里教什么书？”
    “我教侗歌，是给他们侗歌班的学生当老师。”
    “哦——，难怪。”摄影师恍然大悟似的，释然道：“那你后来咋个不教了呢？”
    “想屋多，我就转来了嘛。”
    大伙又笑了。一位姑娘说：
    “她是想银花，才转家来的。”
    “是吗银花？”
    “是。”
    “你吃饭了吧？我做饭你吃？”银花奶奶说。
    “哦，老人家，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情。”
    “那你说嘛。”
    “我想住在你们家，要住好几天，不晓得方不方便？”
    “可以嘛，你跟老三住嘛，方便的。”
    “我会给你钱的。”
    “钱不要紧嘛，你送我，我就拿给银花读书嘛，你不送也不要紧嘛。”
    “不不不，住宿费我是一定要给你的，伙食费也要给你，这样吧，老人家，我吃住在你们家，你们吃哪样我就吃哪样，不要单独给我搞饭菜，我们打伙吃，我一天开你50块钱食宿费，你看可不可以？”
    “50！哇！每闷我谢，银花累神工啦。”姑娘惊呼起来。在她们看来，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