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二章
六 昏睡了一整天的男主人终于在傍晚时分醒来。当他迷迷糊糊地走出火塘间时,立即引起了正在廊檐上赶制全家的新棉衣的银花奶奶和银花妈妈的嬉笑。 男主人的脸上似乎略显惭愧,他嘴里不停地说着: “对*啦,对*啦。” 恰在此时,银花和摄影师也从外面回到了家。整个下午里,银花陪同摄影师去拜访村里的一位老歌师,摄影师给他拍照,并向他提了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那老歌师不太会说汉语,银花充当翻译。 他们回来时,正好看见有人在卖牛内,摄影师于是买了5斤牛肉叫银花提着回家。银花把牛肉交给父亲,用侗语说,这是摄影师买的。 银花父亲笑着把肉接过,又对摄影师说: “你想吃肉就叫我去买嘛。” “一样一样,你买我买都一样。”摄影师说。 银花父亲又用侗语跟银花说了些什么。银花随后翻译道: “我爸爸说,我们搞菜不合你口味,你自己来搞菜吧?” “没关系,你们咋搞都行,我很随便的。”摄影师说。随即他又问银花爸爸: “你的朋友呢?” “他早走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两位女主人依旧在忙着赶制她们的棉衣,不时搭上一两句腔。 摄影师又取出相机要给她们照相。年老的一位倒很自然,年轻的一位则有意无意地躲着相机,嘴里不时叨念着什么。 银花对摄影师说: “我妈妈说她长得很丑,叫你不要照她。” “不丑不丑,你妈妈很漂亮,怎么能说丑呢?” 摄影师的话引来了银花一家人的欢笑。银花父亲一边摆下砧板切牛肉,一边对摄影师说: “她年轻的时候还可以,现在老了,不好看了。” “她现在也不老嘛,她是哪一年的?” 他们说出了她的年龄。 “那还年轻得很嘛,你年纪和我差不多。”摄影师了说出了自己的年龄。 “你们是大城市的人,不做活路,就不会老,我们农村人天天做活路,老得快。” “做活路才老得不快呢,做活路是锻炼,城里人不锻炼,才老得快呢。” “我在广州看到他们城里人每天都有好多人在马路上锻炼,有些肚皮大得连弯腰也弯不下去。” “你去过广州?” “我去打工嘛,去了好几年。” “你去广州打什么工?” “帮他们修路嘛。” “得不得钱?” “得也得一点,得几块也是拿给娃崽交学费了。” “你这几个崽每个学期要交多少钱?” “银花要300多块,燕青要100多,燕宏也要80多块。” “那就是将近500块了。” “500块只是开学时候交的,开学后还要交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也还要钱。” “那你真不容易,负担重。” “没法嘛。” “你每个月给银花多少钱吃饭?” “米她是每个星期来家背去交的,菜钱和零用钱一个星期给10块。” “才10块?” “10块我都经常拿不出来嘛。” “……那你真不容易。” “没地方来钱嘛,无法嘛。” 说话间,银花父亲已把牛肉切好,然后直接拿进火塘间放进铁锅里煮。 “你成家了吧老弟?”银花的奶奶问摄影师。 “还没有哩奶奶。” 银花母亲笑了起来,她又说了一串侗语。 “她说什么奶奶?” “她讲你这样大了还不成家,可能是骗人的。” “真的,真的,我真的还没成家,不过我有女朋友了……。” 他说的虽然也是事实,但因为还是有所隐瞒,就感觉像当面撒谎似的,心里有些不自在。 “那你为哪样不成家呢?” “我也是没有钱呀奶奶,”摄影师笑了起来,“城里人结婚要很多钱,不像你们乡下那么简单。” 银花母亲又笑着说了一串侗语,银花奶奶解释说: “她妈讲,你带你的女朋友来我们小黄结婚,我们小黄人结婚是不要钱的。” “你这个主意倒不错,”摄影师笑道,“这真是个好办法。” 说话间,银花已从自己的闺房里换了一身新衣出来,摄影师眼前为之一亮,他立即想到要给银花照相,但天色已晚,光线黯淡了,他又打消了念头,不过他的目光在银花身上停留了很久。 银花爸爸从火塘间走出来喊大伙吃饭,奶奶便招呼摄影师进屋里吃饭。 银花妈妈则在廊檐上大声喊: “哎燕青,燕青哎——” “哎燕宏,燕宏哎——” 声音穿越村寨,弥散在暮色苍茫的山谷里,有如一种柔和美丽的音乐。 不一会,两个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像风一样吹进家里来,风风火火,把楼板踩得一阵乱响。他们扑进家门时,差一点把正在舀饭的银花撞倒。但大人们并没有训斥他们,只是叫他们洗手吃饭。 “老三呢?”摄影师问。 “他去寨上找姑娘唱歌去了。”奶奶说。 “等他一道吃吧。” “不用等他,他各有吃的。” “姑娘做饭给他吃?” “噢,”奶奶说,“这是我们小黄的风俗咯。” 饭还是糯米饭,菜就只有白水煮牛肉。因为没有香料,牛肉的味道太重太浓。吃了两顿饭,摄影师就明白侗族人的饮食文化实在太不发达。他心里已经暗自后悔没有亲自做这道菜了。 “喝吧,欢迎你来我们家来做客。” 男主人已经为他倒好了酒,并热情地邀请他。他刚想说:“我不会喝酒”,主人却已把酒碗端到他手上,说: “来来来,过节嘛,多少喝一点。” 他担心不喝就不礼貌,于是喝了一口。 还好,酒是甜的,是自酿的米酒,他觉得还可以接受。 火塘里的柴火在燃烧着,火苗在跳跃。 他陪着主人喝酒,说话,任夜色在窗外弥漫。 有人在屋外叫唤着银花的名字,银花愉快地答应着,奔出门外去了。她和屋外的人用侗语说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银花从屋外给在屋内的母亲打了一声招呼,就走了。摄影师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在廊檐和楼梯间清晰地呈现,然后消失。 他主动地邀主人喝了一口酒,心里突然产生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慌乱和空虚。 主人的酒喝得很爽快,不一会,他又开始胡话连篇了。他说: “我们农村人的命就是很苦的,我的命最苦……我14岁的时候,我父亲就死了,丢下我妈妈和我们弟兄三个,那时候我老弟才7岁……苦得很……” 摄影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勉强说了一句: “你真不容易……” 主人好像没有听进去,继续说: “我小时候很想读书嘛,但是无法嘛,读不起嘛……” “……” “我……我跟你讲……你姓什么?” “我姓胡,古月胡。” “我跟你讲嘛古月胡同志,我父亲以前是很有书的。” 主人的失态似乎受到了两个女人的斥骂,但是主人反驳说他并没有喝醉,他争辩说他是在跟古月胡同志交谈。 “我姓胡,你叫我小胡好了。” “好,我就叫你小胡同志,好吧?” “好,好,你就叫我小胡就行了。” “那不对,你今年几岁了?” “我?”摄影师报告了他的实际年龄。主人马上放下手中的酒碗,很激动地说: “那你和我是同一年的,哇,我真没想到,你看起来还那么年轻。” 主人给摄影师加了酒。 “我不能喝了,好,好,谢谢。”他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主人把自己的酒也斟满,然后说: “喝一杯,一定要……喝一杯。” 两位女主人想劝阻并制止男主人的行为,但没有效果,他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摄影师说: “你随意…我喝干…你随意……” 摄影师也把酒喝干了,并示意两位女主人,说不要紧。 男主人还想把酒斟上,但这一回被两位女主人坚决制止了。男主人不再坚持。他反过来劝摄影师吃饭吃菜,但摄影师表示他已经吃饱了。男主人硬把一大砣牛肉用筷子塞进摄影师的口中。这一回,两个女主人并不反对,反而发生了愉快的笑声。 “你睡在老三的房间里。”男主人推开侧门,向摄影师介绍说,“你就睡在这里。” “老三呢?” “他不会回来了,他到寨上找姑娘唱歌去了。” “要唱一夜到亮?” “要唱到亮,到亮也不回来。” “银花也是去唱歌?” “是。这是我们小黄地方的风俗,凡是没有结婚的,没有成家的,都可以去唱。” “去哪里唱?” “随便嘛,去哪家都可以嘛。” 男主人又推开另一间房门,说: “这是银花的房间,她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天黑,摄影师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银花的闺房与三叔的房间紧紧相连,是挨在一起的。 走出火塘就感觉到外面风凉。主人和摄影师重新返回火塘间,继续没完没了的闲聊着。两位女主人在收拾完狼籍的杯盘之后,就坐在火塘边上做起了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