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三章
七
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摄影师睁开了双眼,他习惯性地想伸手到床头打开台灯,但他立即就意识到这儿已不是在家乡贵阳,而是在遥远的小黄乡村。
他是被尿胀醒的。在家时,他有起夜的习惯。但在这里,他感觉太不方便了。小黄人家家都没有在房前屋后修建厕所的传统。他们的厕所是修在田间地头里的,是那种简单的没有什么遮挡的开放式的厕所。昨天白天的时候,摄影师已问过老三了,他问他们家的厕所在哪里?老三面带难色地说,他们家没有厕所,解大溲要到田里去,小溲嘛就随便,无人处即是厕所。为此老三还专门带他到屋后的坡地里撒了一泡尿。
摄影师常年在乡间奔走,这种情形当然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到,但以前下乡,他多半选择在学校里跟当地的教师同住,学校一般都有厕所,这是他的经验,为此,昨天白天里他已到小黄小学的校园里把大溲解决了,但银花家离学校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他不可能为一个小溲走那么长的路。
他坚持着,憋着,在艰难中期待着天亮。
天终于亮了。这是银花家楼下的鸭子的叫声给他的提示。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子,憋胀的肚腹感觉好多了。
他想爬起来穿衣服。但屋里依然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电灯,而且也没有手电筒。他原来每次下乡都是要带手电筒的,这次不知为什么忘记带来了。他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买一个手电筒。
实在憋不下去了,他还是决定起床。他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穿起了衣服。
他终于穿好衣服,然后摸索着去打开房门。早晨的小黄安静得出奇,他的任何一点细小的动作都发出了较大的响声。幸好窗外还透进来一丝光线,使他能准确地摸到了通向火塘的木门。
“你起来了?”
他开门的声音惊动了睡在火塘间的奶奶。
“嗯,我想去拍早晨的太阳……”
他突然间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就像当面说了慌一样,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太早了。”
“我睡不着。”
“可能是被子薄,把你冷着了吧。”
“没有,被子蛮厚的,而且,我还搭上了我的大衣……”
在走出门去的瞬间,他发现门口放着银花的那双颇显时髦的高跟鞋,他昨天是亲眼看见银花穿了鞋出去的,那么说来,银花已然从外面回来了,但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银花昨夜没有回来吧奶奶?”
“回来了。她是天亮才回来的。”
他看了一眼银花的闺房,门果然是关着的。他突然想起他在夜间做的一个梦,在梦中他到处寻找厕所,但每一个厕所好像都有人,当他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厕所时,他却听到有人走过来了……现在想来,那个梦可能有一半的情形是真实发生的。
他带上摄影包和三角架,直奔后山,在一个稍稍僻静一点的地方,他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长长的热尿,然后顺势往山上走去。
使他惊奇不已的是,山上到处是正在解大便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的,也有少的。
他们相安无事,处之泰然。而他则不免有些紧张和羞愧。
但他很快重新镇定下来,然后从从容容地往山的高处走去。
当他走到山顶时,他被眼前美丽的风景惊呆了——数百户连片的木楼和瓦檐,淡淡的晨雾,还有早起的行人,和天空中玫瑰色的红云……他的容颜顿时舒展开来。他架起相机,一次又一次地按动快门。
到此时,摄影师终于发现,无论是白天和夜晚,抑或早晨和黄昏,小黄村永远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八
当早晨的太阳透过破烂的瓦檐暖暖地照射到身上的时候,银花依然在梦乡中沉睡。她昨天晚上跟年轻的小伙子们唱了一夜的歌,实在太睏太疲乏了,一*床就熟睡了过去,而且一睡就是一个上午。
摄影师在山坡上忙碌到上午差不多十点过钟,光线太正了,已不太适合摄影,他才恋恋不舍地走下山来。当然,促使他下山来的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是他的肚子饿了。因为在城市里每天习惯了吃早餐,此时他的肚子早已饥肠辘辘了。
但当他赶回到银花家时,家里并没有为他准备好早餐,而且也看不出有马上就要吃早餐的迹象——银花和老三仍在睡觉,两个女主人依旧在没完没了地赶制一家人的新棉衣,男主人则在后阳沟那儿挖沟修路,两个小孩跑得无影无踪……
“你去坡来啦?”奶奶问。大约是村里的人已经告诉了她关于他在早晨间的去向。
“噢。”他说,“好漂亮。”
“坡上漂亮?”
“寨子漂亮。从坡上看寨子,真是太漂亮。”
“这边坡也好看。”奶奶给他指出了另一面山坡。
“好,明天我上这边坡。”
“你饿了吧?”
“不,不饿。”
他习惯性地回答道。但他马上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很不诚实。
“我想去买个电筒……”
“那叫银花起来带你去嘛。”奶奶说。她立即就叫了起来:“哎银花——,哎银花——,君哩,君骂拜杰电筒多胡老师……”
“不用喊她,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我晓得地方的,我昨天去过了。”
“你晓得?”
“我晓得。这又不是大城市。”
他笑了起来。说完他就走下楼去了。这一回,他没有带上摄影包和三角架。
他去了差不多有半个钟头。回来时,他带回了一只锑桶,一个磁盆,一个铁锅和一把锅铲,还有一些洗衣粉、肥皂、牙膏、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当然了,锑桶里还放着两斤新鲜的猪肉,几把干面条和一些味精、酱油之类的调味品。
他跟银花奶奶和妈妈解释着这些东西的用途,说磁盆是用来洗脸的,锑桶则是用来洗菜……因为昨天他看到银花家只有一个木盆,洗脸、洗脚、洗菜都是用它。
“哎呀,又让你花钱多了……”奶奶带着自责的口气说。银花的妈妈也一再用侗语向摄影师表示感谢和歉意。
奶奶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边帮助摄影师在火塘间生火烧热水洗脸,一边大声叫唤银花和老三起床。摄影师制止她不要喊,但老三和银花还是很快爬起来了。
“昨夜晚在哪家唱歌老三?是不是在你女朋友家?”
“是。”老三笑着回答摄影师的话。
“你呢银花?”也许这才是摄影师真正想问的问题。
“我讲你也不晓得嘛。”银花说。
“我们这个地方实际上有三个寨子,一个小黄,一个高黄,一个新全,我们属于新全寨,我们跟姑娘唱歌是交*请的,比如小黄的罗汉请高黄的姑娘,高黄的罗汉又请新全的姑娘,高黄的罗汉又请新全的姑娘,新全的罗汉又请小黄的姑娘,像这样子。”
“噢,”摄影师似有所悟,“那你昨晚是跟小黄的姑娘在一起喽?”
“我昨夜晚是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她是高黄寨的。”
“光你两个?”
“那当然还有别的人。”
说话间,银花已把热水烧好,用新脸盆舀上,端给摄影师。摄影师说:
“银花,以后这个盆专门用来洗脸,不要用来洗菜和洗脚了,好吧?”
“好,”银花应道,脸上略显羞涩。
“你先洗吧。”摄影师把新脸盆新毛巾一起推给银花。
“你先洗。”银花又推回来了。
摄影师不再推辞,一边洗脸一边说:
“银花,今天我要教你炒菜,以后有客来,你就可以做好吃的给客人吃了。”
“好哇。”银花兴奋地说。
“你先洗脸嘛,你洗完脸就把那肉洗一下,我来教你切。”
银花舀水洗脸。老三要架锅子蒸糯米。摄影师说:
“老三,你们家没有粘米吗?”
“有哇,”老三说,“你想吃粘米?”
“那你煮粘米饭吃吧,连吃两顿糯米,我真的有点受不了啦。”
“那好,那我们就煮粘米来吃吧,我们小黄地方的人,一般都只吃糯米。”
“对,你把它洗一下,”摄影师对银花说。“好,你把它拿给我,你看,这样切,顺着肉的纹路,这样切,不要太大块,就这样,好,你来试试。”
银花按摄影师的指点切肉,一试成功。摄影师高兴地说:
“银花,你很聪明。”
“她读书本得第一的。”老三说。
“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你考上大学了,我来支持你,好吗?”
“那就谢谢胡老师啦。”银花说。
老三主动过来帮助银花切辣椒和香料,银花洗了手,到自己的闺房里抱来一大堆照片和奖状给摄影师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银花早在几年前就到法国巴黎、北京、昆明等地演出过,而那时的银花,才8、9岁的年纪,看上去十分可爱,乖巧。
“呀,真没想到,你还去过了那么多地方呀银花,我都还没有出过国呢。”
“去巴黎她们一共是4个嘛,银花的年纪最小。”老三说。
“巴黎好不好玩?”摄影师问。
“好玩。”
“怎么个好玩?”
“他们喜欢我们唱歌嘛。”
老三把香料切好,问摄影师下一步该如何做。摄影师叫老三先把新锅子和锅铲洗了,然后把肥肉放进锅里煎油。等肥肉的油煎出一半,再放入辣椒、生姜和大蒜稍稍炒两下,再放凉水,煮开后放入瘦肉和白菜,就可以吃饭了。
老三依计而行,毕竟出过门,见过世面,一学就会,做得分毫不差。
半个小时不到,银花一家全都进屋吃饭,无不夸饭菜美味可口。摄影师说:
“这是最简单最简单的做法了,要学炒菜,那还是要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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