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四章
九
当银花穿着盛装出现在摄影师面前的时候,摄影师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他没有想到盛装的银花竟然会如此漂亮。他赶忙架起机器,给银花拍个不停。
“你拍这样多拿去做哪样老弟?”银花奶奶问道。
“我拿去出书,”摄影师说,“我打算写一本书,专门介绍你们小黄的风土人情。”
“你出书来做哪样?”奶奶又问?/span>
这下摄影师无从回答了。“出书做哪样?”他反复叨念着这句话。银花帮他作了解释,她用侗语给奶奶讲了一大堆话。他只听到奶奶在“噢噢”的答应,却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跟奶奶讲,出书卖钱,可以得很多钱。”银花说。
摄影师想了想,说:
“对,可以卖钱。但是要看卖的情况,书卖得多,卖到几千上万,那才有钱,如果只卖几百本,那就没有钱,说不定还亏本。”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跟奶奶纠缠下去,他觉得对于奶奶她们来说,出版是一个深奥的难以理喻的话题。他对银花说:
“走,我们到鼓楼前面去照相。”
“好嘛。”银花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走过村寨,吸引了众多的目光,很多人用侗语跟银花说话,摄影师虽然没有听懂,但猜想可能话题与他们有关。
走过花桥的时候,他问银花:
“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银花红着脸说。
他不再问了。只一个劲地给银花拍照。银花从来没有看到过有谁能像他这样为一个姑娘不惜浪费那么多的胶卷。
在鼓楼前照相时,银花被两个年轻后生抱住了,他们提出要跟银花合影留念。那场面颇令摄影师尴尬。不过他还是给他们照了。小伙们心满意足而去,而银花脸上灿烂无比的笑容顿时没了踪迹。
幸好有另一群姑娘到来,她们对银花的夸奖和赞美以及要求合影的新话题,算是及时地给银花解了围,美丽的笑容重新回到了银花的脸上。
照完相,银花就对摄影师说,她要跟大伙去坡上了,没时间陪他了。不过,她说她可以叫三叔或弟弟燕青来陪他。
“你们去坡上干什么?”他问。
“去撮鱼。”站在银花身边的艳月抢着回答说。
“去坡上撮鱼?”他不解地问银花。
“今天晚上是高黄的罗汉请我们新全的姑娘唱歌,按我们本地的风俗,唱歌之前,罗汉要带我们姑娘到坡上的水田里放水捉鱼来招待我们。”
“噢……”摄影师终于明白了。
“我可以跟你们去吗?”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当然知道有些不妥,但话是脱口而出的。
银花没有回答他的话。艳月说:
“可以。不过你要买糖给我们吃。”
摄影师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拍摄机会,他爽快答应了艳月。银花乘机回家去换衣服。要去坡上,她只能穿便装。
艳月和几个姑娘挽着摄影师的手走向小黄村的小卖部。摄影师指明要最贵最好最大包的糖。艳月说:
“不要那么好的,你随便买点,做个心意就可以了。”
但摄影师坚持买下了两包最贵最大的糖。姑娘们一哄而上,高高兴兴地将其瓜分了。
摄影师毕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买了糖之后,他没有忘记还另外买了一条烟,他叫艳月带着,说等一下送给罗汉们。
艳月是银花最为要好的朋友,她也是银花歌班里的成员之一,年龄与银花相仿,人却似乎比银花更成熟些。和银花一样,她当年也曾到过巴黎、北京等地演出过,也算是相当有见识的人。但与银花不同的是,她现在已不读书了,而是在贵阳的某个旅游景点打工,就是在景点里搞表演,唱侗歌。
“你为什么不读书了呢艳月?”摄影师问艳月。
“不想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嘛,就是不想读嘛。”
“你在贵阳打工好不好玩?”
“不好玩。”
“不好玩你还去?”
“在家没事做嘛,闲得很嘛。”
摄影师不再问下去,他跟着艳月,与几位姑娘来到鼓楼前的地坪上,已经有几位小伙在那里等候了,其中的两位,正是刚才抢着和银花一起照相的,看见他们,摄影师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但他还是尽量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艳月把摄影师买的烟递给小伙们,并告诉他们是摄影师买的。其中一个小伙学着用贵阳话对摄影师说:
“谢谢,谢谢哈!”
银花也换上便装赶来了。大伙便慢慢走出村寨 ,往山坡上走去。
一路上,银花都被小伙们簇拥着,她时而被人牵着手,时而被人搂着腰,时而被人攀住肩膀。她当然试图挣脱他们,但都没能成功。
走到有鱼的水田处,大伙停下不走了。有两个后生罗汉挽起了裤脚下田去放水捉鱼,更多的人则在田埂上观看。
银花被一个穿西装的罗汉缠住,单独坐在一边。剩下的男男女女则在田埂上烧火来烤。姑娘们围火而坐,而且不忘拿出女红来做。罗汉们则不大规矩,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要把一个姑娘从人群中拉开,带她到僻静处说话。有一个姑娘大大方方跟着一个罗汉往树林里走了。这引起了大伙的欢呼。
摄影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一边拍照,一边问艳月:
“你们刚才说什么?”
“我们?我们没讲什么嘛。”
摄影师立即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了。
他换上了长镜头,对准了坐在远处的银花。这时他发现,坐在银花身边的小伙的手,竟然是从背后绕过来放在银花的胸脯上的,而且那手在不安份地运动。摄影师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击了一下。他变得不安起来。
他想转移视线,但又没有真正转移。
银花似乎在远处看到了他,赶忙狼狈地拍打和推开那罗汉的手。但那罗汉似乎更加得意,他任由银花拍打,脸上始终保持笑意。
“那个罗汉是银花的男朋友吗艳月?”摄影师问艳月,他发现自己的嗓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
“不晓得。”艳月说。
“不晓得?”
“她的朋友多着哩,她有好几个朋友,到底哪个是她真正的男朋友我就不晓得了。”
艳月这样一说,摄影师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一个姑娘过来看他的镜头。她立即惊呼起来,说没想到看那边的人看得好清楚。
姑娘们闻声蜂拥过来,都挤着要看他的镜头。
“哇!太大了。”她们说。
“什么东西太大?”他问。
“脸,那边的人的脸好大。”
他笑了起来。姑娘们用侗语高声告诉银花,说看见了什么什么。银花便站起来,似乎有些生气地推开了一直搂着她的罗汉。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艳月?”
“是个小学老师。”
“小黄小学的老师?”
“是吧。”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银花?”
“那我咋个晓得,你这个人问得真怪。”
“你去问他嘛。”另一个姑娘说。
大伙笑了。
“你是不是也喜欢银花?”又一个姑娘说。
大伙笑得更开心了。
十
黑夜降临。
姑娘小伙围着鼓楼的篝火唱起了古老的侗族大歌。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没有灯光和舞台。
只有纯粹的人的声音。
多声部。
统一,整齐,和谐;悠扬,自由,辽阔。
气势磅礴。
这是来自天上的音乐,纯净如雨,如雪。
这是来自远古的音乐,飞瀑流泄,气贯长虹。
这是来自灵魂的音乐,字字是血,是诗。
大地被它摇撼。黑夜被它撕破。
摄影师受到了感染,泪流满面,不能自制。
而透过闪烁的泪光,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银花,美若天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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