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五章
十一
又一个白天到来了。
因为昨夜听银花她们唱歌熬到凌晨才睡，今天摄影师起晏了些。他差不多到8点半才起来。
起床时，他看到银花的闺房门开着，但房间里并不见银花的踪影，也没有看出银花昨夜回来睡觉的迹象。
他好奇地对闺房打量了一眼。他发现，银花闺房的屋顶居然是漏的，太阳光可直射到她的床上，那么他推测下雨天这房间也是漏雨的，而在眼下的冬日，则自然是太不敌风寒了。
好在外面的天气不错，有雾岚在山腰间游荡，徘徊。他想今天一定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男主人今天的心情也仿佛格外的好，他一大早就起来搞卫生，屋里屋外一直扫个不停。
女主人依旧在忙着缝制衣服。年轻的在踩缝纫机，年老的坐在席子上画、剪、裁。
“你起来了？”她们问他。
“昨天睡晚了，今天起晏了。”他似乎感到有些难为情。“衣服还没有做完哪？”
“还差两件。”老的说：“我们小黄地方的风俗，过年要一人一件新衣服。”
年轻的说着侗语，他听不懂了。
“她妈妈讲，也要给你做一件。”
“给我？”
“噢，给你。”奶奶说：“她妈妈讲你来我们家过年，没有哪样东西送你，做一件衣服给你做纪念。”
“布够吗？”奶奶的理由让他难以推辞，只好说：“先做你们的，剩下布再给我做，好吧？”
“布够，有多的。”奶奶说。
男主人给他端来热水，叫他洗脸，说：
“面条你各人煮吧，我们怕煮来不好吃。”
“好，我各人煮。”他说。随即又补充道：“你们煮也一样。昨天的菜好吃吧，昨天的菜就是银花和老三做的。”
“那是你教的嘛。”
“今天你来做，我教你。”
“好嘛。”男主人爽朗地答应了。
但摄影师有着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他先是到学校解决掉大小便，然后到银花奶奶昨天说的另一座山上去拍照。在这边山上看到的小黄村，是逆光效果，果然大不一样。他从心底里真诚感谢银花奶奶的指点。
下得山来，他发现家家户户都在打糍粑。在给别人拍照时，人家都要劝他吃粑粑。他也不客气，吃了两个，顿时饱了，似乎连中午饭也不想吃了。
他就一个人到村里乱窜，后来遭遇了几个即将在明天出嫁的姑娘，他和她们聊天，给她们拍照，不知不觉过了一天。
直到下午四点钟时，他才回到银花家。男主人到别家帮忙去了，老三在补瞌睡。两个女主人依旧在忙着赶制棉衣，年轻的女主人刚好要给他量尺寸。他站直了任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比划，他感觉到那是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
奶奶抱怨他中午不回来吃饭，还说老三今天专门上街买了菜，而且按他昨天教的方法炒，一家人等他等到两点钟才吃。
他向奶奶做了解释，并表示歉意。而他的心里关心的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银花。他希望银花也像老三一样在家补瞌睡。但是，她并没有在家里。
“银花一天都没回来吗奶奶？”
“她中午回来的嘛，吃过饭她就走了。”
“我从没见她读书，她的成绩怎么可能好呢？”他这样说着，不知是一种抱怨呢，还是一种托辞。
“在我们小黄地方，这几天都是年轻人的节日，她的伙伴要找她玩，她不去是不好的。”
他听得出来，奶奶是在为自己的孙女辩护，但这样说也的确是合情合理的，正所谓在情理之中。
老三似乎被他们的说话吵醒了。他爬起来，走出房间，对摄影师说
“胡哥，你饿了吧，来吃个粑粑？”
“你们家也打粑粑了吗？”
“打了，银花还专门留了一个豆粑粑给你。”
“噢，是吗？”
老三把豆粑拿给他。他接过，粑还是热的。他的心里涌过一股热流。
“晚上我们要去鼓楼唱歌，你也去吧？”
“今晚还要唱？”
“今晚是最后一晚了，再要唱的话，就要到明年去了。”
“银花她们也唱吗？”
“唱。”老三说：“她们在另一个鼓楼，就是高黄寨的鼓楼，我们在新全寨的鼓楼唱。”
老三赶紧热剩菜叫摄影师吃饭。因为中午摄影师不回来，菜剩得很多——那当然是专门留给他的，并不曾被筷子动过。
菜热好后，老三照例要陪他喝一点酒。
冬日昼短，天不到6点钟就全黑了。除了男主人，一家人都在天黑时归来吃饭。
银花也回来了，不过她并不是回来吃饭的，而是回来换衣裳的。
当银花一身盛装走出房门时，摄影师说：
“银花，等下我来给你照相。”
“好。”银花只说了一个字，就走了。
他听到银花全身的银铃一路响过，到很远的地方似乎还听得见。
饭后，摄影师和老三打着手电筒直奔新全寨鼓楼。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的世界。篝火也早已被点燃。唱大歌的小伙们都已恭候多时了。
不久就听到了银铃的响声——一群姑娘穿着盛装逶迤而来。她们被罗汉们恭恭敬敬地请到鼓楼里。
罗汉们的电筒总是很不规矩地在姑娘们的脸上照射和晃动。之后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斗嘴。男人当然略占上风。随后歌声就唱起来了，依然是那种气势恢弘的多声部大歌。
双方你来我往，唱个不停。
摄影师给老三拍了两张照片，就收拾行囊跑到了另一个鼓楼。
在那里，他看到了正在歌唱中的银花。
他把镜头对准银花，闪光灯也一直闪个不停。
歌声一直持续到午夜，大伙才意犹未尽似的散去。
摄影师刚回到家想要躺下，老三风风火火跑进门来对他说：
“胡哥，还不能休息哩，好戏还在后头哩。”
摄影师问老三还有什么好戏？老三说，全部节目只进行到一半，下面还有罗汉请姑娘吃夜宵，再送姑娘回家，再去“鸟翁”。
“什么是鸟翁？”
“哎呀，就是去姑娘家吹牛、聊天，谈爱情嘛。”
这内容的确重要，摄影师不想错过，于是重新穿上外衣跟老三走。
结果那个夜宵一吃又是两个多小时。也没什么特别好吃的，无非是一些酒、肉和糯米饭之类。但吃的时间被拖得很长，因为姑娘们要给罗汉们唱歌敬酒，罗汉也要乘着酒意大胆把自己喜欢的姑娘抱在怀里。
后来摄影师想起老三之所以风风火火赶回家把他喊去，并强调事情的重要性，就完全可能跟老三当着他的面抱着另一个姑娘有关。而当摄影师为老三拍下这一组镜头时，他头脑里出现的影像却是银花而非眼前的姑娘。
拍摄完吃夜宵的活动摄影师就回家睡觉了，后面的活动他虽然有心参与，但已力不从心。
十二
虽然昨夜睡得很晚，但摄影师在次日还是起了个大早。这倒不再是因为憋尿的缘故，而是他心里有着莫名其妙的牵挂。
“你今天起那么早呀弟？”
走过火塘间时，奶奶这样跟他打招呼。
“我想到坡上看看。”他试图寻找一点恰当的理由，但一时也找不到。
他一如既往背上摄影包就往学校里去。
早晨的小黄村美丽而安静。
但天气似乎有些变了。这一天没有要出太阳的迹象。
他卸掉了身上的负担，又往回走了。
没有地方可去，看到男主人已醒来，正在一楼里劈柴准备生火。
“你早呀。”他主动跟主人打招呼。
“你早。”主人似乎有些难为情，因为家里没有厕所，让客人去老远的地方方便。
“还是应该修一个厕所。”摄影师说。
“我原来修了一个，被小孩推倒了，他们说臭。”
摄影师笑了起来。男主人说：
“对，是应该修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明年来吧，你明年来我保证修好了。”
“好哇。”摄影师说。
“你要煮面条吃吧？”
“嗯。”摄影师回答说。“你也吃吧？”
“我不吃。”
“有多的。”
“我晓得。我们要到十点钟才吃。”
楼上传来女主人的声音。咿咿呀呀。摄影师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男主人解释说：
“噢，今天我们都不在家吃饭。今天寨上有蛮多人结婚，我们要去送礼，要去人家家吃饭。”
“我可以跟你们去吗？”
“当然可以，咋个不可以呢？”
“你们要送礼吗？”
“要。”
“要送多少？”
“几块钱嘛，我们这地方只送几块钱就可以了。”
“那我也送一份吧。”
“你跟我们去，算是我们家的人，可以不用再送了。但你要单独送，也可以。”
想到今天将会有一天紧张的工作，摄影师异常兴奋，他赶紧随便煮了一碗面条吃掉，然后把摄影包背出来擦拭镜头，准备好胶卷。
待这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村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密集的鞭炮声。奶奶说：
“人家开始接新娘了。”
摄影师快步奔向放鞭炮的人家。还好，仪式刚刚开始进行——新娘在伴娘的陪同下，挑着水桶去水井挑水。
摄影师忙个不停。因为所有仪式不能重复进行，他得把握好每一个瞬间。
他刚刚拍完这一家，另一户人家也响起了鞭炮。
他又快步跑向另一家。
后来他发现，这样跑来跑去是个大错误，因为所有的仪式是一样的，他只需守着一家拍完全部仪式过程即可，而他这样跑来跑去的，中间不仅可能遗漏仪式的有关环节，而且照片最后洗出来，当中的主角不同一，给人有拼凑之感。
这时他想起了银花。在这样的时刻，他太希望得到银花的帮助了。
一直拍到中午，她才在人群中看到了银花。
从长镜头里看过去，银花对别人的婚礼似乎十分倾慕。但他终究不知道银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走近银花，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
“好嘛。”银花爽朗地答应他。“你现在想去拍哪一家？”
“我想拍一对最漂亮的。”
“最漂亮？”银花说：“他们都很漂亮嘛。”
他心里想说：“你就是最漂亮的。”但他没敢说出来。
他们来到美娘家。不过所有仪式都已结束了。美娘开朗大方，热情好客，人也的确长得相当好看。她主动提出要摄影师为他们夫妇拍摄结婚照。摄影师很高兴，马上拉开架势就拍，还正儿八经布置了一下灯光。
没想到消息很快传开，好几对新婚的夫妇都主动来请摄影师去帮他们拍结婚纪念照。
这一拍，又是一小半天。
到下午三点钟光景，老三才专门来喊摄影师和银花去美娘家做客，吃饭。
摄影师原以为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宴席，不料摆上桌来的全几乎全是生肉，他实在难以下箸。幸好有老三在身边，他悄悄帮摄影师烧了两砣肉，摄影师就此吃了一大砣糯米饭，总算是给肚子有了一个交待。
当他看到美丽的银花姑娘也和大伙一样，吃着生肉的时候，他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给美娘家送了50元的礼钱。这在当地已算是最高的礼金数额了。这一消息又很快传遍全村，使那些同样结婚的人家羡慕不已。
远远近近的客人在下午陆续到来，村子里终日鞭炮声不断。
在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里，摄影师独自穿梭于小黄村十几户结婚的人家中。他试图在婚宴上捕捉到一些精彩的画面。但是，很遗憾，除了最后的一组有人喝醉酒的镜头，他并没有捕捉到特别精彩的瞬间。
当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银花家时，他又一次看到银花的父亲醉酒了。不过这一次他还不算大醉，头脑还算清醒，而且他把一群同龄的男人邀在家里，边喝酒边唱大歌。
“哎，老胡，你给我们照一个。”他说。
摄影师求之不得。他赶忙重新装上闪光灯。男人们一阵狂唱，由他照个够。
“你要寄照片来给我们噢。”那些人说。
“寄，我一定寄。”
那些人笑了，露出了各种淳朴的表情。银花的父亲也很高兴。他们又一次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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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呀。”他主动跟主人打招呼。
“你早。”主人似乎有些难为情，因为家里没有厕所，让客人去老远的地方方便。
“还是应该修一个厕所。”摄影师说。
“我原来修了一个，被小孩推倒了，他们说臭。”
摄影师笑了起来。男主人说：
“对，是应该修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明年来吧，你明年来我保证修好了。”
“好哇。”摄影师说。
“你要煮面条吃吧？”
“嗯。”摄影师回答说。“你也吃吧？”
“我不吃。”
“有多的。”
“我晓得。我们要到十点钟才吃。”
楼上传来女主人的声音。咿咿呀呀。摄影师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男主人解释说：
“噢，今天我们都不在家吃饭。今天寨上有蛮多人结婚，我们要去送礼，要去人家家吃饭。”
“我可以跟你们去吗？”
“当然可以，咋个不可以呢？”
“你们要送礼吗？”
“要。”
“要送多少？”
, “几块钱嘛，我们这地方只送几块钱就可以了。”
“那我也送一份吧。”
“你跟我们去，算是我们家的人，可以不用再送了。但你要单独送，也可以。”
想到今天将会有一天紧张的工作，摄影师异常兴奋，他赶紧随便煮了一碗面条吃掉，然后把摄影包背出来擦拭镜头，准备好胶卷。
待这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村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密集的鞭炮声。奶奶说：
“人家开始接新娘了。”
摄影师快步奔向放鞭炮的人家。还好，仪式刚刚开始进行——新娘在伴娘的陪同下，挑着水桶去水井挑水。
摄影师忙个不停。因为所有仪式不能重复进行，他得把握好每一个瞬间。
他刚刚拍完这一家，另一户人家也响起了鞭炮。
他又快步跑向另一家。
后来他发现，这样跑来跑去是个大错误，因为所有的仪式是一样的，他只需守着一家拍完全部仪式过程即可，而他这样跑来跑去的，中间不仅可能遗漏仪式的有关环节，而且照片最后洗出来，当中的主角不同一，给人有拼凑之感。
这时他想起了银花。在这样的时刻，他太希望得到银花的帮助了。
一直拍到中午，她才在人群中看到了银花。
从长镜头里看过去，银花对别人的婚礼似乎十分倾慕。但他终究不知道银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走近银花，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
“好嘛。”银花爽朗地答应他。“你现在想去拍哪一家？”
“我想拍一对最漂亮的。”
“最漂亮？”银花说：“他们都很漂亮嘛。”
他心里想说：“你就是最漂亮的。”但他没敢说出来。
他们来到美娘家。不过所有仪式都已结束了。美娘开朗大方，热情好客，人也的确长得相当好看。她主动提出要摄影师为他们夫妇拍摄结婚照。摄影师很高兴，马上拉开架势就拍，还正儿八经布置了一下灯光。
没想到消息很快传开，好几对新婚的夫妇都主动来请摄影师去帮他们拍结婚纪念照。
这一拍，又是一小半天。
到下午三点钟光景，老三才专门来喊摄影师和银花去美娘家做客，吃饭。
摄影师原以为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宴席，不料摆上桌来的全几乎全是生肉，他实在难以下箸。幸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