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六章
十三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
昏暗的灯光下,摄影师正在聚精会神地写日记。两位女主人也在旁边做女红。
门突然被推开,进来的是老三。
“胡哥,我们寨今晚要演侗戏,你要不要去看?”
侗戏他过去看过多次,因此并不很想去看,但他问:
“哪些人演的嘛?”
“是别个演的。”
因为老三没有说是他或银花演的,摄影师就决定不去了。
廊檐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是银花和她歌班的伙伴们回来了。
老三告辞,说要到朋友家去。姐妹们蜂拥而入,也挤到火铺上来,把摄影师夹在中间。
“你们要唱歌吗?”摄影师问。
“要唱哩。”艳月说。
“今天唱什么歌?”
“今天唱……今天唱嫁姑娘的歌。”
艳月的回答引来了同伴的一阵欢笑。
他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这时他发现艳月和银花打起了嘴巴仗,而且银花还有恼火了,她拿着一根烧柴装着要打艳月的样子。从大伙的表情上判断,他觉得她们的话题可能跟他有关。
“艳月说她想嫁给你,问你要不要她?”银花最后这样对摄影师说。
大伙又一阵疯笑。艳月反唇相攻,说:
“是银花想嫁给你,胡哥。”
大伙笑得更欢了。但她们遭到了奶奶和母亲的喝斥。大伙才重新安静下来。
摄影师的脸涨得通红,似乎耳根也在发烧。他觉得这场合并不适合他存在,但又不想出可以去哪里消耗时间——离睡觉的时间还早着呢。
他只好要求她们唱歌,说可以给她们录音。他也的确有一部小小的录音机,前天在山坡上和鼓楼里已让她们见识了。
“好哇好哇。”姑娘们从新兴奋起来。
银花加入到队伍中。她在歌队中是领唱,唱高音。
银花奶奶说,她年轻时在歌班中也是领唱,也唱高音。
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天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仿佛要给年节增加一点严肃的氛围似的。
因为老三突然在黎明前返回睡觉,摄影师又起了个大早。
后来他才听奶奶说,这几天来老三其实并不是到姑娘家唱歌,而是去打牌赌博。
奶奶说,老三以前从不去赌博,可能是想让摄影师一个人睡得好一些,安稳一些,才去找人打牌消磨时间的。
摄影师听了,很是感动。他觉得这一家人从老到少,个个都善良得像观音。
这一天银花也没有到朋友家去睡,反而是昨晚在一起唱歌的两个伙伴没有走,留下来和她一起睡。
银花的床又小又窄,被子也薄,他想象不到她们三个人是如何度过一夜的。
而且那房间简直是四壁通风的,在这样的夜晚,肯定是更加不胜寒凉。
摄影师对山里的孩子生出了许多怜悯。
还是在两天之前,摄影师就曾建议男主人把银花的闺房修补一下,好让孩子安心在家,不再成天想往外跑。
“没有钱嘛。”男主人叹着气说。但这似乎也不是太充足的理由,因为修补这房间实在并不需要太多的金钱。
闺房外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男主人说,那棵树跟银花同龄,是在银花生下那年栽下的,银花多大,它也就多大了。
“结果吗?”摄影师问。
“结,结得多唷。前个月才吃完的。”
男主人颇显自豪。他说正是因为柿子结得多,孩子们喜欢站在银花闺房的瓦顶上摘柿子,才把上面的瓦片踩破的。他说过几天他把树砍了,免得来年孩子们再来搞破坏。
摄影师照例煮了一点面条来充当早餐。银花也起来帮他的忙。为他添柴火烧热水之类。
他觉得他很喜欢这家庭里的那种安详和谐的氛围。在这里,有一种家庭的温馨是他在此之前的生涯中不曾感受到的——在那个遥远的都市里,他所有的生活印象都是紧张而劳碌的,似乎所有的人都在为生活而疲命奔波、争吵,从邻里到单位,从个人到群体,从家庭到社会,从成人到儿童,到处都是私欲的恶性泛滥和膨胀,到处都是没完没了的算计、倾轧和冲突……而在这里,他觉得这些人仿佛与生俱来都没有私欲似的,没有人为一点小利而得意,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着。
面条煮熟了。摄影师试图为每一个人都盛一碗,被银花制止了,她说她家人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这地方的人都是这样,闲时只吃两餐,即中餐和晚餐。
“在学校你也不吃早餐吗?”
“不吃。”
“那不好,你以后要改变这习惯。”他说。“早餐对一个人的营养来说是很重要的,中午可以不吃,但早餐不能不吃。”
“习惯了,不觉得饿。”她淡淡地笑着说。
火塘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很是漂亮。
他心想,倘若一个人真的看透了名和利,在这地方活过一辈子,那应该真是不错。
男主人从屋外进来,手上拿着一把杀猪用的尖刀。他说今天就要过年了,他家也有一头小小的猪要杀,他还得去找几个人来帮忙。
“你帮我们家写一幅对联吧。”男主人突然这样请求他道。
“写对联?”
“嗯。”男主人眼里放着光,说:“我们家只在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写过对联,他死之后就再也没人写了。”
“好吧。”稍作思索,他答应道。
男主人立即欢欢喜喜地找人杀猪去了。摄影师一边吃面条一边沉吟起来。
年轻的女主人拿来两件自制的新衣,一件给银花,一件给摄影师,女主人笑呵呵地说,今天是过年,大家都要穿新衣服。
燕青和燕宏早已在床上穿好了新衣,此时奔进屋来,仿佛是特意到客人面前来展示和炫耀似的。
他和银花也分别换上了新衣。银花母亲一边给他打扮,一边笑个不停。他们大概觉得他穿起侗衣来似乎显得有些滑稽。奶奶过来给他拉拉衣角,说:
“赖共赖共,赖罕共。”
“奶奶说你穿起侗家衣来很象侗家罗汉。”银花说。
在大家都开心笑过之后,他没有忘记写春联的任务。他想写一副与众不同的春联,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他拿出10元钱叫两兄弟去街上买红纸和墨汁。两兄弟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仅仅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他的面前。
燕青把剩下的零钱交给他。他说:
“你留着吧。”
燕青迟疑了一下,留下了。他赶忙拉着弟弟的手又像风似的跑开了。
他最后写出的对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联是老联。字也写得很一般,不过也不算太难看。
他叫银花熬浆糊贴上,堂屋里顿时增加了许多喜气。
楼下的猪尖声大叫起来。两个女主人上上下下忙个不停。
摄影师也赶紧拿着相机往楼下跑。他要记录着小黄村人生活的全部过程。
前来帮忙杀猪的是银花的舅舅和大伯。猪不大,也不肥,大约百来斤左右。摄影师赶到的时候,猪正在放血。他曾交待银花专门用来洗脸的磁盆此时正被女主人用来接猪血。他无可奈何。
猪很快被肢解。男主人大声叫唤银花的名字。银花赶到后,他把一块好肉交给她,对她说了一串侗语。
“我叫她送点肉给卜双谷。”男主人对摄影师解释道。
“卜双谷是谁?”他好奇地问。
“一个瞎子,很会算命的,你跟我去嘛。”银花说。
他当然和乐意和她一道去。于是跟着她上了路。
“他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
“那你们家为什么要送肉给他?”
“我们小黄本是这样的,他是瞎子,大家都送他,不仅送肉,还送米送衣服。”
卜双谷的家并不远,拐一个弯就到。那是一栋低矮而破旧的木屋,大约是全村中最破的一栋了。还没到屋边,银花就哎哎的叫唤起来了。
一个很乖巧可爱的小女孩从屋里奔出来,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银花。
“卜鸟言没双谷?”
“鸟。”女孩答道。
“他在家。”银花对摄影师说。跟着他们就走进屋去。
屋子里很昏暗,几乎看不见天日,只有火塘里燃烧着的柴火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火塘边坐着一男一女,都是瞎子。
银花把肉交给男瞎子,说了许多侗语。男女瞎子都激动起来。摄影师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但大致猜测到双方说话的内容。
因为屋子里的柴火并不完全燃烧,烟子很大,他们不便久留,交待完毕后,他们就起身告辞了。在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摄影师听到银花似乎在极力否认什么。走到半道时,摄影师问银花:
“刚才他对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银花面带难色。
“他爱人看起来很年轻啊。”摄影师见银花不便回答,赶忙改换话题说:“而且蛮漂亮啊。”
“他原来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崽,都病死了,这个老婆是他58岁那年去贯洞背来的,那时候他这个老婆才16岁。”
“他们年龄相差那么大,女方家人也同意吗?”
, , <, /font>“那不晓得女方家,我只听大人讲,他现在的老婆是他去背来的。”
“背来是什么意思?”
“背?背就是偷嘛。”
“偷?”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老人家讲的。”
他们很快就走到家了。因为惦记着瞎子的女儿,摄影师拿出10元钱叫银花再上街买些糖果送到他们家去。
“背来是什么意思?”
“背?背就是偷嘛。”
“偷?”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老人家讲的。”
他们很快就走到家了。因为惦记着瞎子的女儿,摄影师拿出10元钱叫银花再上街买些糖果送到他们家去。 lt;, /font>“那不晓得女方家,我只听大人讲,他现在的老婆是他去背来的。”
“背来是什么意思?”
“背?背就是偷嘛。”
“偷?”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老人家讲的。”
他们很快就走到家了。因为惦记着瞎子的女儿,摄影师拿出10元钱叫银花再上街买些糖果送到他们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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