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午后下起了小雨。天气一下子变得更加寒冷。摄影师穿上了防雨的棉衣。
雨中的木楼人家又别有一番景象,摄影师终日站在银花家的廊檐上拍个不停。
在更晚些时,他看到不少人提着篮子往村外走,他赶忙叫来银花,问:
“他们去干什么?”
“他们去敬树子。”
“敬树子?”
“就是认树子做干爷爷呀。”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他突然意识到这也是他应该拍摄的内容之一。“你带我去看他们好吗?”
“下雨的嘛。”
“没关系,我有雨衣,你打伞嘛。”
她只好跟他上了路。
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下,他停下来给一个正在祭祀大树的男人拍照。闪光灯惊动了那个男人。他用侗语跟银花说了些什么。
“不要紧吧?”摄影师问银花。
“不要紧。”银花说。“他是我同学的爸爸,他这人好得很。”
雨突然一下子大起来了。祭树的人们纷纷往回跑。他也跟着银花往回走。
因为怕雨水打湿相机,银花尽量把伞遮着摄影师的身体。
银花却湿了半边身子。
他们很自然地*在了一起。
彼此都仿佛已听到了双方的心跳和呼吸。
后来他想到,这是他离她身体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他后来曾反复设想过,如果当时他把手乘机搭在她的肩上或腰间,那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想象不出来。
他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事后他也无法找到依据。只有一点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在那个年夜到来的前夕,他和她确实去看了人家的祭树,也确实遭遇了一场大雨,并且他们是肩并肩走到家里的,这一点倒是被很多村人证实了。
他们回到家,各自换了衣服,年夜饭就已经开始了。
燕青和燕宏早已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鞭炮。
男女主人则殷勤地劝他不停地举起酒碗。
摄影师胃口大开,肉吃得很多,酒也喝得不少。
十六
小黄人没有守年夜的习俗。吃过饭后银花一家人坐在火塘边聊天。
“你们城里过年热闹吧?”男主人问。
“不热闹。”摄影师说:“不得我们小黄热闹。”
“不热闹?”男主人笑道:“不会吧?”
“是不热闹。”摄影师解释说:“各人在各人家吃饭,吃完饭就看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以前准放鞭炮还好一点,现在鞭炮不准放,看完晚会就睡觉了,有什么热闹嘛。”
“从江还准放炮。”银花说。
“从江是县城嘛……”
因为加了一些木炭,火塘里的火又旺又暖,两位女主人依然在做女红——虽然棉衣已经做完了,但生为女人,勤劳一生就是她们的本份。
银花也在做女红。她在纳一双鞋垫。
燕青和燕宏在看一本有趣的小人书。
只有三个男人在抽烟,说话。仿佛正儿八经地在讨论着什么。
烟是摄影师买来赠送给男主人的,似乎是想以此作为年节的礼物,表达一点感激的心情。
但其实两位男主人包括摄影师本人平时都并不吸烟,此时却一只接一只地吸着。
老三为每个人倒上一杯茶水——那是用一种野生植物熬制的所谓“土茶”,味道清凉甘甜,有解酒提神作用。
“银花明年就要读初三了。”
他们突然把话题转向了银花。
“现在读书太花钱了。”
“是太花钱了。上高中以后就更要钱多了。”
“我无法嘛……”
“无法也得想法呀,读书总是好的。”
“我各晓得好……”
“我们一家人就只有我父亲有文化。”老三插话说。“读书我们都想读,就是读不起……”
“小时候不让老三读书,他哭了一个星期……无法嘛。”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来,数了数,交给男主人,说:
“我可以帮你一点,但帮不了太多。这里是500块,300是送银花读书的,200块是两个小弟的,你拿着吧。”
“……那……那……我不能要你的钱。”
男主人好像被这笔突然到手的财富吓晕了,他语无伦次,显得紧张而不安。
“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摄影师的口气很坚决,似乎不容商量。
两位女主人劝男主人收下,然后对摄影师千恩万谢。
男主人当着摄影师的面把钱给了银花。银花激动地说:
“谢谢你了,胡老师。”
“不用谢。”摄影师说:“你好好读书吧,只要你读得上去,我一定负责支持你,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寄50块,好吗?”
听了这话,男女主人都骚动起来了。他们说了许多侗语。男主人解释说:
“银花她妈妈讲,你前几天才送500块,现在又送500块,你送我们1000块了,我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们今年遇到你,就是遇到观世音菩萨了……”
“大哥你快莫这样讲,我这只是点小意思,我也是穷人,否则我还应该多给你一点,我现在没有工作嘛,而且来得忙,也没带更多的钱。我来这里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老三为了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好人……好人哪……”男主人突然呜咽起来,这一回,他倒没有喝醉。
除了孩子,几个大人都流了泪。
摄影师受到感染,眼角也有些湿润。
为了打破这气氛,他提议大伙照个全家福。
银花一家当然响应。他于是拉开三角架,自拍了一张包括他在内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