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八)

十七

    小黄人吃年夜饭的习俗是最近几年才从附近的汉族那里学来的，从前他们吃年饭的时间都是在正月初一`的清晨四五点钟光景。
    现在的小黄人依旧保持这一风俗。他们采取“双轨制”，一方面仿照汉人在三十晚上吃年夜饭，另一方面继续坚持在正月初一清晨起来吃传统的年饭。
    摄影师在凌晨三点钟左右就被村上没完没了的鞭炮声惊醒。这一晚他是和老三睡在一起的。他们本来就睡得很迟——因为一直说话睡不着。中间又被惊醒，所以到第二天起床时，他感到十分疲惫和困倦。
    他起床后没有看到银花。奶奶说，昨晚下了雨打了雷，银花的房间漏雨，她跑到寨上找同学住去了。
    “你不起来吃饭，你没有年啦。”奶奶跟他开玩笑说。
    “我有，我昨晚过了。”他说。
    因为夜间下了雨，早晨的小黄到处是湿漉漉的。从廊檐上看去，整个村寨炊烟袅袅，十分美丽。但是天变冷了。山头上挂起了白皑皑的冰凌。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烧水洗脸，漱口，然后煮面条吃早餐，然后拿着三角架背着相机出门。
    按照惯例，在这天早上，小黄人要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而且他已事先打听到，整个祭祖仪式将由一个叫干田的巫师来主持。
    摄影师径直来到干田家，果然，巫师干田正在做准备。他一边与干田闲聊，一边拍摄下全部祭祖的细节和过程。
    祭祖的仪式十分隆重，全村的男人几乎全都出来了。在巫师干田的率领下，所有的男人在围着先祖坛转了一圈。
    男人们都穿着传统的服装，看上去像是在表演一场清代以前的老戏。
    摄影师拍个不停。
    因为来到这村子已经有近十天了，他不仅已被大家所熟知，而且也被大家所接纳。
    中午他就和巫师干田他们一道进午餐，并且跟干田进行了相当深入的交流。
    但是，干田最后对他说的话让他感到很惊讶。干田说：
    “如果你喜欢银花，你就把她带走。”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巫师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红着脸说：
    “我只是想帮助她一点。”
    干田马上举证说，这村上的女孩，得到别人帮助的已有不少。某某某跟着干妈去了湖南，某某某又跟着干爸去了四川，甚至还有去北京和台湾的。
    干田的话让他更感惊诧。但同时也让他多生出了一个此前从不曾有过的念头——真的把银花带走？
    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摄影师在此前不是没有接触过女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接触的女人还真有不少。事实上他还曾经正式结过一次婚。那是他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事了，单位上的一个比他长好几岁的女人引诱他上了床，然后迫使他去办理了结婚证。但从办证那天起，他就觉得这婚姻实际上已经走到了尽头。
    两年后，他离开了那女人，从此过上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次伤害和教训，他从此对女人多了一份戒心，也再没有兴趣谈论婚姻方面的事。
    后来回想起来，他觉得银花可能是第一个让他产生成家欲望的女人，不过这欲望也不是十分强烈，毕竟他和银花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们之间也存在许多难以逾越的障碍。
    但听了巫师干田的话之后，他怀着一颗跳动起来的心在村子里走了很久，而最终他也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傍晚回到银花家，奶奶抱怨他中午不来吃饭，让家人等了很久。
    银花也说她有两个朋友特地穿了新衣来请他照相，也等不到他。
    他作了解释，然后他问奶奶：
    “奶奶，在我们小黄，长辈跟晚辈恋爱结婚是允许的，对吗？”
    “允许。”奶奶说：“自古以来，这种事情在我们小黄多得很。”
    奶奶又给他作了若干例举。
    他听得有些耳红心跳。

       十八

    太阳终于又出现在山头上。
    他叫银花穿上新衣服到山坡上去照相。银花当然答应了他，同时她还叫上了另外两个姐妹——艳月和线英。
    应该说，这三人都是小黄村相当出众的女子，虽然年龄都还很小，但都已经长得十分丰满成熟，从摄影的角度上讲，刚好处在最佳的年龄段。
    她们说着让摄影师听不懂的侗语，一路不停地笑着。摄影师当然也没有浪费这样难得的镜头，他一直不停地按动快门，就像拍电影一样。
    “你带我们去贵阳玩一次嘛。”线英突然这样对他说。
    “你们？”
    “嗯。”线英说：“我和银花都还没有去过呢。”
    “你们为什么想去贵阳呢？”
    “去玩嘛。”
    “去玩什么？”
    “……”
    “我们自己出路费。”
    “你们不怕我把你们卖了？”
    “卖我们？”她们笑了起来。“我们还怕没有人买呢。”
    “……”
    “好吧，那算了，我们不跟你去了。”
    她们又说起了侗语。
    “你们说什么？”
    “我们说，你是一个小气鬼，怕我们去吃完你的饭。”
    这一回，他也笑了。
    “她们想叫你在贵阳帮她们找一个工作。”银花说。
    “找工作？”他说：“我找不到，我自己都没有工作。”
    “你骗人。”
    “我骗人？我没骗人。我就是没有工作嘛。”
    “你没有工作你吃什么？”
    “我就是因为没有工作才来照相的嘛。”
    “那你是记者。”
    “照相就是记者？”
    “那你是干部。”
    她们的逻辑让他感到很好笑。但他同时也承认她们这样推测并非毫无道理。
    “我以前是记者，现在不是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我就是一个照相的。”
    “那你咋个有钱送银花读书？你是骗她的。”
    他发现这个村子从来不存在所谓的隐私，任何事情都能够像气味一样在空气中传播。
    “我可以找我的朋友帮助她。”他只好这样解释了。
    回家的路上，摄影师悄悄问银花：
    “你们真的想跟我去贵阳？”
    “我还有几天就开学了。”银花答非所问地说。
    看来银花还是有心想跟他去贵阳。
    他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吃年饭时，他问奶奶“
    “奶奶，银花说想跟我去贵阳。”
    “那好嘛，你要愿意就带她去嘛。”
    他没想到奶奶的回答竟然是这样的干脆和爽快。奶奶说：
    “银花她哪里都想去……”
    “银花长大了，现在她不大想家了。”银花的父亲后来也这样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