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 花
◆ 潘年英
第十章
二十一 学校的操场上,银花和同学们正在做跳绳游戏。 值班的门卫走过来,向她招手道: “银花,有你的信。” 她从门卫手里接过信,先看了一眼信封,然后当着同学们的面把信拆开了。 信是摄影师写来的,上面写着:银花: 你好吗?家里人都好吗?那天我走得早,没有跟你打招呼,请原谅。 随信寄上50元和你的一些照片,照片先暂时寄这几张,剩下的以后再陆续寄给你,请查收。 我过一段时间可能要去法国。不过你放心,我答应每月给你寄的50元我会叫朋友寄给你的。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只要你考上大学,我一定支持你! 胡树 某年某月某日 信封里确实还有几张照片,照得很美。好几个同学把照片抢过去看,大伙发出阵阵羡慕的欢呼声。 学校领导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校长把银花找去问了一下情况。银花如实相告。校长说: “银花同学,胡老师这样支持你,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啊,要不就太辜负胡老师的期望了。” 银花只管“嗯嗯”地答应着。 又有一天晚上,银花正在和同学们上晚自习,校长突然来到教室叫她,说: “银花同学,你有电话。” 校长的话说得很轻,但还是被周围的同学听到了。大伙又是一片羡慕的感叹声。 银花跟着校长到办公室,校长把电话递给她,说: “要感谢人家胡老师。” 她接过电话,马上就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说: “是……我在上自习……收到了……是……好……好……嗯……好……好……” 她似乎只会说一个“好”字,讲到最后一个“好”时,她把电话挂了。 她没有记住校长的叮嘱,没有说出感谢人家的话。 “胡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校长笑着问她。 “他说他下星期就要去法国,叫我好好读书。 “去法国?”校长问:“他不再给你寄钱了?” “他说他会叫他的朋友按月寄给我的。” “噢。”校长应了一声,就不再说什么了。 二十二 三年之后。 二十三 农公车依旧在那条长长的盘山公路上行进着,车尾还是浓烟滚滚。 一样的村庄,一样的风景,一样的美丽黄昏。 摄影师换上了新的打扮,再次来到小黄村。 他走下车子,直奔银花家。 他从木楼梯走上去,脚步很响,但家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动静。 “银花——” “卜银花——” “乃银花——” “奶——” “老三——” “燕青——” “燕宏——” 他一个个叫唤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回答。 火塘间的门上了锁。表明家里确实没人。 但是,他两年前写的对联还残存着。只是红纸变白了,而且只剩下了顶上的两三个字。他的喊声最终惊动了一位邻居——一位怀抱孩子的少妇。她在窗子那儿向他张望。 “那不是美娘吗?” 他突然认出了那妇人。是的,正是她,两年前他为她照的结婚照,并送了她家50元大礼。 美娘似乎也认出了他。她说: “押将胡老师吧……” 接下来她说的话他就完全听不懂了。 不过,他很快就看见另一个妇女背着小孩向他走来。 “老三呢?银花呢?”他问她。 她的回答完全是侗语。他只听懂一个词是“广东”。 女人跑到寨上叫来了银花的奶奶。 远远走来的时候,他发现奶奶仿佛突然间变老了。 “奶奶——”他激动地喊到。 “哎——” 从奶奶的答应声中,他听到了一种不祥的颤音。果然,走拢他时,奶奶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 “银花没有爸爸了,两年前他得病死了。” “啊?……” 这消息太突然了!太意外了!简直不能令他相信。 “咋个回事嘛?” “他痛,”奶奶说,“抬到从江医院,治不好。” “他生的什么病嘛奶?” “不晓得嘛,他是和老三到广东打工得来的病嘛。” “老三呢?” “他和银花又去广东去了嘛。” “还去广东?他们打什么工嘛?” “不晓得嘛,他讲是进厂嘛。” “银花不读书了?她也跟老三在厂里?” “银花跟她男朋友去歌厅唱歌。” “歌厅?什么歌厅?” “不晓得嘛。” 一切都始料未及,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摄影师的想象。 银花有男朋友了,而且奶奶告诉他,银花的男朋友是重庆人。但这人是干什么的?又怎么认识银花的?奶奶一概不知道。 “她去几年了?” “两年了。” “没有回来过?” “没有。” “她给家里写信了没有?” “没有。只打来过电话。” 奶奶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是银花的男朋友的,找到他就找到了银花。 奶奶还告诉他,银花爸爸去世一年后,她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改嫁了,就嫁在寨子上。为治银花爸爸的病,一家人欠下了八千多元的债,所以没有办法,才叫老三又去广东打工。 他没有泪水。他哭不出来。但他感到内心里荒凉之至。他听到了音乐。一种来自天国的音乐,强烈地冲撞他的心灵。 “这是老三的媳妇?” “是。”奶奶说。 那女人对他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银花说你去法国去了,不回来了……”奶奶还在唠叨。 他摇着头,没有回答她。 墙上的玻璃镜框中,夹满了银花和她一家人的照片,大多数是他拍的。他走过去看了看,其中的一张正是三年前他与这一家人吃年饭时的合影。那时候,银花站在他的身边,脸上流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快乐的笑容。 二十四 在贵阳,他那凌乱不堪的居室中,他一直在拨一个号码。每一次电话都告诉他:你所拨打的电话号码并不存在,请查询以后再拨。 那是奶奶告诉他的银花男朋友的电话号码。 他已经一连拨了还几天了。 他妈妈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失常过,走过来问他: “你给谁打电话?” “你别管!”他大声说,心情十分恶劣。 屋子里到处挂满各种被放大了的小黄村的风景照。银花的照片也有不少。 一束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摄影师的书桌上,那上面放着一本书。书籍的装帧设计古朴雅致。书名是:《走进音乐天堂》。作者署名胡树。法国之蓝出版社出版。 风吹开书页,图片一页页翻过,像放映一次次记忆的幻灯。 书的最后一页,是一行他手写的字:没有天堂,只有哀伤。 他再次听到了那仿佛来自天国的音乐。从一片黑暗的颜色中升起来,升起来,像海水一样将他淹没,然后一切又重归于寂静,仿佛所有事情都不曾发生。 2004.12.18日 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