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春暖花开时
O吴秀华
那天,伟去K市。在镇上上车的时候,他虔诚而礼貌地问坐在前排2号座位的女孩,车还有多久才开。不想,他问错对象了;他原以为这个挂个包在胸前的她是售票员。女孩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傻傻看着他。她说,对不起,我不是售票员。她的脸还有些紧张而发红起来。
他安静地坐着,看着她,怎么他老看老觉得她像一个售票员?那样的穿着,还有那一幅态势。
他还是问了她,你是剑河的吧。他知道自己又再一次提起剑河,说明他对剑河这个城市还再充满向往情愫,难道还再因为那一次与珍的爱恋?
女孩回答说,口音听起来挺像的哦?其实不是。她没有说出她那座城市的地名,只是对他笑了笑,问道,你很熟悉剑河吗?
他其实并不熟悉剑河这座城市,在与珍相亲相爱两年时间里,他从没到过那座城市,珍也从没一本正经提过一点关于城市的什么。如果说让他觉得记忆深刻、难忘的,应该是那座城市的一种婉转柔和的话语吧;他感到敏感而熟悉,仿佛自己也应该是那样一种乡音。
他靠在座位上若有所思。
她孤单地坐在座位上,有些冷冷清清。
看得出,她好像只是一个人。
这车上没有她的一个亲人。认真看了看她的周围,他这样想。
再一次环视周围一圈后,他关切地问她,你一个人去朋友家?
她回答嗯。
他似乎找不到话说。突然,他又像记起什么来似的。他说,难道你的朋友就那么忍心不来送你一程?你毕竟是外地的,对我们这地方不熟悉,万一——怎么办呢?
她沉默而不答,只是淡淡一笑。
客车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坡,他轻唱了一首又一首曲儿。她向他这边看过来。她说,你很喜欢唱歌吧。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看别人听我唱歌。
她抿嘴一笑,歪过脸去。
他继续唱他的歌。
她的脸越来越苍白。她觉得心里翻腾得厉害。她怀疑,好久没有晕车的她,恐怕是晕车了。
她担心会吐在车上,真的很担心。但车猛一巅箕,她还是哗地吐出来了。她刚才蒙着嘴的手,残留了一点呕吐物的残渣。
她内疚起来,似乎呕吐在车上这是一条天大的罪过。
伟想她一定很难受,于是,他把身上的餐巾纸递过去。
她说,谢谢,其实我是不轻容易晕车的,今天不知怎的一点也经不起。
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晕车的人,此刻软弱无力,只想好好休息。所以他打住了,没有和她说下去,而是深情地望着她困乏地靠在座位上迷去。
到了车站,他本想问她现在去哪儿,但自己先下,先她而走了。
他俩走的是同一条道,走了百多米远也还走在一条道上,这是他不经意反脸看到的。于是,他故意慢下步来。待她走到身边,他问她现在准备去哪儿。
她说好想回去睡个觉。你呢?
他赶去一个朋友那儿,刚才在车上时,他就电话和朋友约好了;相信她也看到了,听到了。
他邀她一起去,他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朋友那儿就只他一人而已。
她说,不了,我今天这幅模样够狼狈的,而且我也真的挺困。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我还是回去休息一下,你一个人去吧。
他跟着她边走边聊,到他该分道的时候,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跟她走了好远好远。
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你还是快去吧,你朋友说不定正等你着急哩。
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们相遇的感觉很好,所以才想到约你,然后我们随便走走逛逛。
她说,我们今后还有时间啊,我以后还会去你们那儿,因为我姐嫁在那儿,我会常去看她的。
他说,那太好了,我就在那儿的山村小学教书,下次来时一定到学校找我哦。
听他说自己是山村教师,她突然愣住脚步,似乎怀疑起来;也许她看不出他这样的职业风格?
伟突然郑重起来。他说,我都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还有你在哪里工作呢?
她回答得很腼腆,自然压低了声音。她说她的名字很简单,叫姜细菊,现在还是学生,在中医院当实习医生。
他咀嚼着她的名字。他想,她说的简单,也许因为名字中的一颗细字?不,他倒是觉得这样的人会非常谨小慎微。
走完宽阔的街道,她说她的住处还要从小路进去1里路,你还是别送了。
他终于决定不再送她。道别时,他告诉她他叫伟。
第二天,伟去找供电局谈帮扶贫困学生的事。在经过中医院时,他左右徘徊,总想去里面瞧瞧一点什么,于是便去了。
他慢慢地逐楼细看,在三楼护士值班室,他看到一个护士正专心致志坐在桌前打毛衣。他问,来你们医院实习的姜细菊医生在吗?
她从他身后经过,正进入值班,准备扯开口罩。他用奇怪的眼光看去,便认出了是她。他惊喜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很惊讶更是高兴,想不到他真的会来这儿找她,她认为他昨天只是说着玩哩。
他说,在医院里找人,特别是找你们当护士的,还真难找。可我还是找着你了。
她说,那还不是看你找人的方式!
然后她请他坐,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她无奈地说,本想请你进来坐坐,但你又不可能进这里面来。
他只好隔着一堵齐腰的桌台与她说话。
医院是肃静的地方,他知道病人需要在这样清静的地方休养,疗伤。
约莫十分钟,他说他要走了,还要找朋友商谈事情。
站一边的护士看了一眼伟,打趣他,你也知道现在不是谈话时间,那你就等到我们下班时来接她吃饭好了。
伟答应没事的,到时候请大家都赏个脸。
伟去供电局找朋友和局里领导谈谈关于帮扶贫困生的事,没想到此事一谈还拉扯了不少话题。快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朋友说,我们出去吃早饭吧。
伟无话可说,像百依百顺的仆人一样,他们去小饭店吃早饭。
刚吃好饭,他借故有事,便一趟直奔中医院。他径直上到三楼。
值班护士看是早上来过的伟,视而不见,只顾打她的毛衣。
他向值班室四处看了看,慢慢走近。值班护士轻蔑地对他说,连一顿饭都舍不得,还来找人家干嘛?
伟说他有要事要洽谈,脱不开身。
她更轻蔑了。她说那就更不该来了。
他懒得理睬她的话,只顾看着过来过去的的护士,似乎这一次他有绝对的把握一眼认出菊。
菊很快就进来了。但可以看出她很忙,她取了东西马上就走了,还叫了值班护士,说是两人一起去206号房给病人输液。
伟远远地让了她们走出值班室,似乎担心自己隔得这么远也会挡住她们的去路。
伟在空空荡荡的过道上来回踱步,他觉得无聊极了。
菊回来值班室的时候,还在匆匆忙忙。她冷冷地对伟说,我正在上班,没有空。
似乎这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伟猜想她还再说什么。她却很快又走了。
他随她下到二楼。她进了病房,他无所事事地走过每个病房门口,透过齐胸的玻璃窗看向房内;他不忍心看到病人痛苦的脸。
伟独自在医院里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快到了菊她们下班的时间。
她终于主动走近伟了。她说,看你在这儿等这么久,蛮辛苦你的。上班时间,我们真的没空,不过,你等一下,我们就要下班了。
值班护士见伟又走到桌台前,她摇了摇头,说,像你这样的男生,白痴一个,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痴心等候的?
伟说,我只想等她下了班,好好聊聊,相信她不会拒绝的。
终于下班了,菊走进值班室,拿了东西,她叫伟,然后走了。值班护士痴痴看了两分钟,她还真看不懂菊会这么爽快就跟他走了。
她带他去她的住处,她说她要回去收拾收拾。
他愿意地跟她去。她带他走路去。他觉得自己也很愿意这样慢慢地走路。
来到她的住处。这是一间租来的三十多平方米的单身房。她把包往桌上一甩,随身倒在床上。她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苦苦等了她一天,难道不觉得很没面子?
他走到她的床边,俯下身子,然后盯着她。他没有回答。
她也看着他,眼里顿时充满诱惑。
他向床上躺去,抱住她,然后贪婪地吻她。她没有拒绝,迎合地抱着他,任他深情地吻向自己温热的脸庞。
他很冲动地想要和她做爱。她不知怎的,就那么愿意地让他把自己的衣服给脱下了。
他俩都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觉得尴尬,所以很快就瘫倒似的躺仰在床。过了一分钟,他碰了她。她伸手欲给他一巴掌,但被他伸手牢牢抓住了。他立刻又吻向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说,你让我总算体验到了安妮宝贝说的肌肤之亲那种感觉。
安妮宝贝是她崇拜的作家,她特别喜欢她那种洗练、飘逸的文字快感。
他不知道安妮宝贝是谁,但觉得肌肤之亲这个词又给了他很好的感觉。
他掀开窗帘看外面,一片漆黑。这时,他才知道天已黑尽了。突然想起吃晚饭,他一看时间,已经8点了。他问她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匆快。
他们去那家叫眼镜麻辣的饭店吃串串香。她点了好多自己爱吃的菜,她要自己细嚼慢咽好好吃一顿。她也为伟点了好多的蔬菜。她说人应该多吃些蔬菜才好,如果只知道吃肉会很快胖起来的;她不喜欢发胖的男人。
吃完饭他们就回来了。伟本来想要她陪去看电影,但在一处阴暗角落时,他突然吻了她发热的耳根,她猛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两人不言而喻径直向她住的地方而来。
这一晚似乎是老天特意给他们安排的,所以他们努力珍惜每一分每一秒。这一夜他们疯狂地做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觉得这比发明新东西更让人激情澎湃。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她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上完早上的班就回来。
他说他其实也得走了,是必须回去了,因为学校还有事需要加班。他临走时还说,我会常来K市看你,你对我应该绝对放心。
她用狐疑的目光看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来也吧,不来也吧,反正我实习完后,就会走的。如果要在这个城市长久留下来,至少也得半年的时间;大概明年四月份我就毕业回来了。
他说,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如果你真的能回来了,我会珍惜我俩在一起的时机,让爱情春暖花开后,繁花似锦。
她说,这应该是我也期待的。
菊没有告诉伟,她明天就要走了,前天去看姐姐一眼,因为姐姐很关心她,叫她在走之前勿必去看她一趟。而昨天去医院,主要是办理实习鉴定材料。她大致给自己安排了一下,可能后天就回学校了。
伟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星期五一下班,他连夜赶到K市。星期六他去中医院找菊。谁知,她走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这一走,他对她便音讯全无,连她读什么学校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座城市是上海。
他问值班护士可知道她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值班护士显得极不耐烦。她说,医院这么多实习的,谁有精神跟你记这么多?
他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正要离开,突然,值班护士丢给他一封信。她说,你是伟吧,哪,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伟急切地拆开来看:
伟:我会在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回来,一定!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能永久在一起,我再不要走了。
伟脑子里顿时充满惆怅,他觉得她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就像昙花一现,不免有些感伤。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不几天,也就是菊走后的第六天,她从上海打来电话。她告诉伟,她要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好好完成学业,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回来。回来后,她首先会去中医院一试,希望在那儿能有他们爱的延续。
他对她坚定地说,那一定,我会等你回来!
然后,他向她描绘春暖花开的繁荣盛景;他一边说一边甜甜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说,听到你的笑,我没理由不相信你说的会真实。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第二年四月的一天,天气非常好,阳光明媚的天气,草翠花开的景象,伟看着几个孩子在坪上高兴地放风筝,心情无限愉快。
他突然记起与菊说过的约定。她上个月打电话来时,都还记忆犹新地提起他们如铁的约定,话末她还叮嘱他他们不见不散!他没有激动的话语,只是淡淡地答应她:到那个时候你回来了,我会主动去中医院找你。
这一次他去中医院找她,感觉就像大海捞针一样茫茫然,到底他不能确定她是否回来中医院找工作。
不过,进入医院才十几分钟,他轻而易举找到了她,这让他简直难以置信。他镇静地看着她,他问自己,为什么现在没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急切想念?
她慢慢走过来,叫了他,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现在是正式医生,她说里面的好多工作基本熟悉。他这才向她看上去,真的,她就像一个深谙世道的办公人员那般,坦然自若。她告诉他,她来得快半个月了。
下午临近下班时间,他再一次去了医院。
她大大方方开口说,今天我请你吃饭,其他的都不用说,反正今天一切都听我的安排。
他开始嗯嗯点头。突然,他却反悔了。
他说,还是你到我家里去,我现在搬到城里来了。就算是去我家做客呗。
她犟不过他,无奈地摊双手说,就算是去看一看你的新家呗。
珍和他一起去。他不让她买任何礼物,否则他会生气的。
他们来到家门口,这时一股暖流从门内传来。她想他的家一定很温暖!进入客厅时,家里的一切却让她惊呆了。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蒙骗了几百年之久,有点换不过气来,差点窒息。
看到她吃惊不小的脸色,他镇静地向她介绍:对不起,我没向你提过,她是我新过门的妻子,我们才结婚不到一个月。过后她问他他们结婚那天的日期才知道,那天她正走在从上海回K市的途中。
他不紧不慢向妻子介绍,她是我去中医院时认识的护士小姐,因为她热忱的工作态度让我倍受好感,便认识了。这一次我是执意邀请她她才到我们家做客的。
他和妻子热情地招待菊。
才吃完饭没多久,菊说她要走了。
他和妻子拉着手说,以后你就把这当作你的家,想来就来,不要客气,我们自然也把你当作亲人一样看待。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答应。她感到,如果自己能高兴地说出一句话来,恐怕眼泪要流在那些话语之前了。
2006年12月27日晚12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