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亡灵上路的歌手
付言文
我的爷爷就是送亡灵上路的歌手。爷爷一生连他自己也弄不清究竟送了多少亡灵上路,只知道在通往坟墓的道路上,他为亡灵歌唱从年少一直唱到年老。
我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孙儿,当我对爷爷有所感悟时,爷爷早已老态龙钟,很少出门了。也许是爷爷一生唱歌的原因,虽然老了。声音还是那样洪亮、有力,就是罗嗦,重三四遍,没完没了。只要你愿意当他的听众,哪怕是虚假的,他也会唠叨上一天,像遇上了久违的挚友。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斟上一杯酒,与他交谈,他高兴了,又要一杯酒,酒兴上来,声音更加洪亮了。
不过我对爷爷说话最感兴趣的倒不是饭中却是闲聊的时候。一缸茶、几袋烟便可引出沧桑的故事来。爷爷坐在大门口,起脚或者挽起裤筒,露出干瘦紫黄蜡色的小腿。眼睛眺着远山远景。手肘靠在膝盖上,手指间夹根长烟杆,讲起话来夹杂着老人固有的呻吟“哼……哼……”却不会觉得嘴巴累,只会觉得口渴,渴了,就喝口浓茶,接着又讲。手中的烟杆许多时候只顾讲话,烟头的火星暗了,不冒烟了;我想这下可能熄了,谁知爷爷慢悠悠拿起烟杆“吧叭、吧叭”几口,烟头的火星又亮了,又冒烟了。
此刻,我总顾不得爷爷话语,而是喜欢看那明暗交替的烟头,看着爷爷白蓬蓬的山羊胡须随着话语抖动着,从口中吐出的浓烟弥漫在头顶上空,丝丝缕缕,层次清晰,然后又扩大,模糊.飘散干尽。这简直就是一幅飘渺含蓄,简朴闲淡的写意画,充满着对生命的无限遐思、诠释。
爷爷就是用这身姿语态昭示着人生所有的美丽和丑恶都要即将随着生命轨迹结束而消逝。待此刻,慢慢咀嚼曾经的辉煌、辛酸、重温那斑斑往事,正是对自我的彻底慰藉。对死神降临的坦然。
爷爷兄弟姐妹四人,排行老三,故人称“三公”。他们自幼丧父,母亲改嫁,由太祖父一手抚养。爷爷是当地公立学校首批学生,家道中落,辍学回家,跟着太祖父学做道场。当时太祖父是邻近三县久负盛名的道场大师,道佛两教皆融汇贯通。爷爷和大伯爷爷跟着太祖父学艺十多年,各自炼就了一身本事。然而在那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代,这种本事福口不福家。解放后,这套超度亡灵做道场及附属的一系列民间习俗就被查封了,尽管有人请,脱不下人情,便也像耗子躲猫猫似地秘密行事了。改革开放,这千年传唱的民俗活动才活跃起来。
其实这套超度亡灵做道场及附属的一系列民间习俗,我真切的感受到它的艺术魅力。
从艺术的角度讲,它是集方字、美术、音乐、舞蹈(主指庆坛)为一体的综合表演艺术;从知识的角度讲,它包括了历史、天文、地理、艺术四类学科;从历史文化发展的角度讲,它是寺院佛道文化向民间潜流,在民间更多的发展成为必须的乡党应酬,风俗习惯;从宗教的角度讲,它的全过程都赋予了神的旨意,让人们在说唱中听唱中传闻中体味它的神秘。而这几方面相统一的便是它是以音乐的说唱形式存在,增添了它的实用性,趣味性,使不懂文化的人也能受其感染。做道场的人根据道场规模大小可多可少,少时一人可做,多时十个八个不嫌多,旁人也可跟着唱。
小时候,也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我们弟兄都爱有事无事地模拟爷爷们的唱腔。我也常偷看爷爷们的古籍,欣赏那书法隽永的小楷,我不由得佩服爷爷学问的高深;有时看到爷爷还能背诵,不用翻书。语言就像那黄豆一样从它嘴里连续一颗颗滑落下来,掷地有声。看到爷爷如此,真难想象手艺炉火纯青的太祖父更是好到什么程度。
现在长大了,随手翻阅那被香火烟雾熏得黑黄破损的古籍,理解了那些古籍的含义,读去读来,就是宣扬人要祛恶行善。仍然记忆犹新的还是那音乐韵律。哼着哼着,我又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情景:村上哪家老人去逝了,我们小孩子们吃罢晚饭,便爬到孝家堂内的楼上。找上一个好位置,等待乐声响起。爷爷出场了,只见爷爷吹响了声音悠远凄凉的海角,那声音如狼嚎长嘶,两三声后鼓点急奏,乐器俱响,那乐声一浪推一浪,似大雨水滂,雨紧压墙,忽然乐声骤停,爷爷一领说,说唱便开始了,整场鼓点清跳,铙钹锣齐响,夹杂磬声,顿挫分明,节奏感强。满灵堂的乡亲听着,看着,开始还是爷爷们唱,后来有的乡亲熬忍不过去了,也跟着唱起来。此刻乐声阵阵,佛音高唱,我仿佛不觉得堂内停有死人。更觉得像是一场音乐会。爷爷是队长(站坛),只见他手持小型铙器,微闭着眼,不苟笑意地唱着,敲着,那么专注、熟练。我分辩着群音中爷爷的歌声,他的歌声碰撞着我的心跳,我也禁不住跟着那旋律哼起来……
这是支为亡灵歌唱的乐队,如果说他们是专为亡灵歌唱,还不如说是填补孝家痛失亲人后的空虚,让亲人节哀、节哀、再节哀。人死如吹灯,在世间走一遭,总要举行个仪式送他上路,光是恸哭那多凄惨,不如请“乐队”来热闹热闹,让亡灵在最后时刻感受世间的温暖。也让凡人在优美的佛音中净化心灵,祛恶从善。我想这也许就是这种民间习俗为什么青春常在,有如此的生命力的道理。
不过这种音乐现在对我来说在家里是不能哼的,要遭到妻子的白眼和旁人的笑话。只有在老家里,当我模似着不管正确与否的乱唱一气时,爷爷闻声便会下床来,笑吟吟地眯着眼,仿佛找到了知音,没有哼哼叽叽的呻吟声了,倒觉得他精神矍铄,成了我忠实的听众。聆听我唱。我方唱罢,他便登场,那生涩枯燥的喉音,把字拖得长长的,字句顿挫之间给人以苍老的旋律。我从他苍老的喉音中,似乎感受到了他年轻时唱歌传诵时的辉煌,流出了半生的沧桑。
看到爷爷那精神的样子,我想假若有人这样天天陪着爷爷唱歌、摆谈,爷爷一定天天快乐。我们家人为了生计而奔波是没有时间来陪的,和爷爷同时代的亲朋好友都先后走了,就连陪了爷爷六十四年的苦命奶奶也在今年上半年仙逝了。据说,一对老人,一个先走,另一个以后的日子便注定了痛苦。果然,奶奶走了爷爷大哭一场,后来的日子晚辈来看望他,提及奶奶,爷爷便隐隐作啼。我以前就只听得爷爷的骂声,想不到这暮年之际,爷爷还是流泪作啼了。是啊,夫妻共承风雨几十年,打打闹闹都没有分开过,这下说走就走,撇下爷爷一个人,任凭佛音再美,也驱不去晚年的孤寂、伤心。
唉,如果再没有这枯涩的喉音,重三四遍的话语和大门口飘逸的烟雾,恐怕我们早就认为这位老人已经消逝了。时代会遗忘老人,老人也会遗忘这个时代。
生就意味着死,或早或迟。爷爷终究也会成为亡灵。把人生一遭的美与丑、乐与苦都一起带进棺材,同样接受别人为他超度,而为他超度的不是外人,正是门徒弟子。为师父送行,谁会有半点怠慢?我想这应该是天下最虔诚,最能体现佛法精神的超度。道场最凝重,乐声最精典,佛音最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