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
孽 债
★杨文斌
大年三十,毕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所以与以往全然不同。还不到日暮时分,太阳就已早早隐去,剩下一片灰色的云,沉沉地挂在村头西边。
遥庄的人们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照例在天还很早的时候就叫孩子们出去“谢桥”了,这是瑶庄人对过逝祖先的一种悼念形式。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到来时,叫自家的孩子带上香烛、刀头肉、米酒等祭品到祖先坟前去,把祖先们请回家来过年……
在村头西边的田野上,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在狭窄的田埂上匆匆地赶路。这小孩手里提着挎篮,篮子里放着一些简单的祭品。由于篮子太大而人又太小,篮沿不时地很有节奏的敲打着小男孩的脚后跟,有好几次小男孩被篮沿绊倒,但他还是坚持站起来然后继续坚强地走下去。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妈妈坟前,给妈妈上坟,叫妈妈一起回家过年。
他就是阿华。
今年八月,妈妈一个人把几十亩田的谷子收完之后就患上了重病。这时阿华正在村小上三年级,而爸爸则远在千里之外的怀化做建筑工。当学校的老师好不容易联系上阿华的爸爸,爸爸当晚就去和工地老板讨半年来的工钱时,老板却死活不肯给他工钱,尽管爸爸说了家里的紧急情况急需用钱。无奈之下,阿华的爸爸只好向工友借了100块路费,并星夜火速往家里赶来。当爸爸第二天晚上赶到家时,妈妈已经奄奄一息,阿华哭倒在妈妈身边,也已经昏死过去。村卫生室的医生告诉阿华的爸爸,妈妈由于长期疲劳过度,积劳成疾,现在已经是肝硬化偏晚期,必须赶在两个月之内去市里大的医院做切割手术,换上新的肝脏方能保全性命。但是,医疗费用至少10万。当爸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天一夜的奔波疲劳以至急火攻心,也昏倒过去了。
当爸爸被亲戚朋友们用冷水弄醒来时,这个朴实的农民显得出奇的平静。他当众表态,无论如何,就算砸锅买铁,负债累累也要医好妻子的病。可是,对于一个地道的种田人来说——10万元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呀!在家家都给自己的窗户装上崭新玻璃的今天,自家的窗子上却还是用杉树皮夹着的,去哪里找那十万元呀?他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地来到了村头的乡亲家借电话打:“喂!是——是王老板吗?”
“哼——是我!你是哪个?这么晚了还打那样电话,不知道老子休息了吗?”
“哦!对——对不起老板,打扰了,我是老马呀!找你有点急事……”
“甚子事那么猴急呀!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哦!王老板,是这么回事。我老婆得了肝硬化晚期,现在急需一笔钱救命。前天晚上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太忙,所以……”。
“晓得老子忙就好,你要多少?”
“谢谢老板,我一辈子做牛做马还你都行,……先借10万块”。
“什么?——十万!你以为是讨树叶呀?你以为你‘老马’真是‘马’呀?一把老骨头了,还可以有多少年给我打工还钱啊!你自己慢慢去拣树叶吧!老子要休息了!”
“……”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老马再打过去对方却关机了。他无耐地挂上电话,突然一股愤恨袭上心来,他真想破口大骂一句“王老板,你真他妈的王八蛋,见死不救,以后一定断子绝孙……”但最终还是没有骂出口。只在心里暗骂这世界太不公平,有钱人生点小病就进大医院,还能得到医疗保险费;而穷人们病得死去活来,无钱进医院而死去千千万却无人可怜,这是什么世道呀?!
当老马再回到家的时候,村卫生室的吴医生把乡亲们你一块我十元凑合来的1000多元钱,亲手交到老马手里,并嘱咐他去抓几副草药来先试着给妻子治病时,老马早已感动得老泪纵横:“还是乡亲们最亲呀!”
老马现在是瑶庄典型的贫困户,可是25年前他们家却是当地富得流油的大地主家庭。20岁那年他爹和邻村的李姓地主老头私下为老马定了亲,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就把李家的千金小姐云竹迎娶过来了,老马也没有权利表示原不愿意,这亲事就成了。幸好这云竹姑娘并没有大家闺秀好吃懒做的习性,人又长得灵秀,勤快,处处得到人们的赞赏。可是,整整过去20年了,这云竹小姐却没有给马家生下一男半女,人们背地里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老马听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隔岸观火——干着急,无奈呀!在改革开放那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中,老马家祖宗创下来的家产被“打土豪,分田地”的革命浪潮冲得一干二净的时候,老头子也被批斗死了。老地主在弥留之际把老马叫到身边,拉住他的手千叮万嘱地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把马家的香火延续下去,不能让马家断了后呀!老头子说完就断气了。
直到现在老马也没忘记老头子关于“续后”的事,1996年冬天他私下里和妻子云竹商量,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卖了,得了1000多块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去20里开外的偏僻山村王家坳偷偷买了一个刚生下来的男婴带回家来了。
第三天,遥庄的人们就相互奔走相告,说马家的云竹老来得子了,是福呀。亲戚朋友们都买鸡买鸭来打三朝,热热闹闹地庆贺了三天三夜。当人们散去过后,老马夫妇看着怀里又白又胖的“儿子”,心里暗暗窃喜:一头牛换来一个儿子,两个字——“值得”,也就不去管他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了,天天去买来高级奶粉喂儿子。
当阿华长到5岁的时候,已经能够跟着小伙伴们背着小背篓到田野里,小溪旁到处打猪菜了。当老马夫妇听到阿华亲切地叫自己爸妈时,心里像吃了蜜糖似的,甭提多幸福了。遥庄的人们也从没有人去猜及这小孩的来龙去处。
可是,看是风平浪静的生活,背面却充满了重重杀机。命运总要和这些最无辜的人们开一些最无奈的玩笑。今年十月,阿华的妈妈病了两个月后,由于一直找不到那10万元去动手术,也不想再拖累老马,就在一个秋雨萧杀的夜里,背着老马与阿华含泪吞下了一大把安眠药,然后躺下,永远地睡去了……
老马含泪亲手埋葬了云竹,阿华哭得三天三夜粒米未进。
遥庄的人们都说这是老马的爹生前做地主时吃穷人的太多了,现在该轮到老马来还债了。
老马且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好人总得不到好报?前辈造下的孽,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后辈们来还?老马沉默了一个月,一个地方也不去,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一天早晨阿华醒过来,左喊又喊都听不到爸爸的回应。后来阿华在桌上发现了一张从他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句话。阿华刚上小学三年级,已识得一些字,纸上是老马用红笔写的红字,有些刺眼。纸上写到:
我的乖儿子:
我是阿爸,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我们这个曾经温暖的家。你不要问阿爸要去哪里,我也许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你妈妈。你不要想我,我在那儿会想你的。你在学校读书一定要展劲,一定要听老师们的话。现在爸妈都不能留在你身边了,老师们就是你的爸妈了。记住:一定要听老师们的话,爸爸找到了妈妈,我们就一起回家过年,好吗?
爸爸(留)
2007年11月4日. 于家
阿华有些字不认识,就拿去给隔壁的大伯看,阿伯读完过后,就说老马疯了。于是,遥庄的人们也都说老马真的疯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了,直到晌午过后爸爸都还没有回来。阿华把今年考试获第一名的奖状贴在堂屋过后,就来给妈妈“谢桥”来了。他匆匆来到妈妈安息的地方,这里有两座坟冢,却都没有墓碑。左边一座老坟是早故的奶奶的,而右边的新坟,无疑就是妈妈的了。阿华学着爸爸以前跪在奶奶坟前一样跪在妈妈坟前,点着香烛,供上米酒和刀头肉。香烛燃烧的浓烟熏得他直流眼泪,这是他在妈妈走后,爸爸又不告而别后第一次情不自禁地留下的泪水。
不知什么时候,夜色已悄悄地笼罩了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瑶庄的小孩子们照例在夜色里欢快地放着烟花,遥庄的大人们也照例在温暖的火塘边吃着香喷喷的年夜饭,喝着自家酿做的米酒和从集市上买来的啤酒和葡萄酒,一切都那么安详、温馨、幸福……
阿华慢慢地站起来,眼前遥庄漆黑的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然后发出啪啪的声响;身后的香烛还在亮着,发出幽幽的光。夜风很大,仿佛要把他这身边唯一的光亮也要吹灭似的。当阿华把身后的供品收拾完后,香烛也随即熄灭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向他袭来,他置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挎着竹蓝,沿着来时的田间小路摸索着回去。不时从嘴里隐隐约约地飘出几句歌声:“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剩下我自己,好象是多余的……”歌声寒寒的,颤颤的。
大年三十的夜里,阿华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真的回来了,还带着妈妈……
后来,后来遥庄的人们从电视里才知道,阿华一直喜欢唱的这首歌的名字,叫做《孽债》。
2007年1月24日夜 于东庄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