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我考取了贵州省供销学校,由于家里困难,三哥要读书,我也要读书,学费去哪里找呢?爸爸不得不拿了家里的米去卖,那时米才七角一斤,扣除了全家人的口粮,卖了两百斤得一百四十元,还要五百元啊,怎么办呢?妈妈愁啊愁。
妈妈已经六十多岁了,背有点儿驼,脸上布满皱纹,两鬓都斑白了。妈妈看我们读书的日子一天天的近了,她整夜整夜地合不拢眼。 一天,她去坡上砍柴,发现枞树下有许多蘑菇。她喜出望外地把蘑菇摘了回家。这天夜里,我们就吃到了新鲜的蘑菇汤。尽管没加作料,可我们觉得没有比这蘑菇汤更鲜美的了,端起碗来吃了个精光。 以后,妈妈就天天去坡上砍柴摘蘑菇。第二天,她总能端着热气腾腾的鲜蘑菇汤给我们吃。家里人别提多高兴了。可是妈妈自己呢,我从来没见她吃过一点儿蘑菇,也没看见过她吃过一碗饭。 有一次,我禁不住问她:“妈妈,你怎么不吃蘑菇,怎么不吃饭啊?” 她笑了笑,好像回味似的说:“吃过了。我一起锅就吃,比你们还先吃呢。” 我不信,等她收拾完碗筷走了,就悄悄地跟着她。走近前一看,啊!我不由得呆住了。她坐在那里捧着海碗,嚼着一个红苕和喝我们剩下的蘑菇汤,嚼了一会儿,就皱紧眉头硬咽下去。我觉得好像有千万根钢针扎着喉咙,失声喊起来:“妈妈,你怎么……” 妈妈猛抬起头,看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的海碗,就支吾着说:“我,我早就吃过了。看到碗里还没吃干净,扔了怪可惜的……” “不,我全知道了。”我打断了她的话。 妈妈转身朝门口看了一眼,一把把我搂到身边,轻声说:“小声点儿,孩子!你最听话,你既然知道了,可不要再告诉你的爸爸,你爸爸比我还要苦。” “可是,您也要爱惜自己啊!” “不要紧,我身体还好着呐。”她抬起头,望着暗淡的煤油灯光。好久,才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爸爸天天把牛犁田,重活都是他一个人做,苦啊!我省点米省点蘑菇拿去街上卖,得了钱,你哥俩好去读书啊” “可是,你总该跟我们一起吃一点儿呀!” “不行,太少啦。”她轻轻地摇摇头,“孩子,说真的,现在找钱不容易,爸爸妈妈没有文化,只能在家里干农活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啊!。你要展劲读书啊,我天天做梦,梦见你在天柱街上座砖房子了呢! 我再也忍不住了,抢着说:“妈妈,以后您也要吃一点,如果您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不,孩子,你现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是妈妈的希望,听话啊!你好了,妈妈比吃什么都香,啊!” 我还坚持我的意见。妈妈忽然严厉地说:“孩子,你怎么不听妈妈的话了呢?你的任务是展劲读书,等你有了工作,妈就放心了!” 望着母亲那十分慈祥的脸,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竟扑倒在母亲怀里哭了。 离上学的日子越来越来近,妈妈端来的蘑菇汤特别少,锅子里只有点点儿蘑菇,和着数得清的米饭。她笑着说:“吃吧,孩子们,味道不错嘞!明天,妈妈,又去大岩章那边多找点来。” 我端起海碗,觉得这个碗比八百斤杠铃还要重,怎么也送不到嘴边。哥哥和爸爸不知道为什么,也端着碗不往嘴边送。妈妈看到这情况,微笑着抚摸我的头。她说:“怎么了,孩子,不好吃?要是不吃,你怎么有力气去砍柴啊?你是乖孩子,要听话啊!”最后这句话有含义的,意思只有我晓得。 我把碗端到嘴边,泪珠大颗大颗地滴在热气腾腾的蘑菇米汤里。我悄悄背转身,擦擦眼睛,大口大口地咽着蘑菇米汤。妈妈看着我们吃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可是我的心里好像塞了石头似的,沉重极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妈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但她还是坚持天天砍柴,摘蘑菇。 到了我要去贵阳那天的下午,妈妈快活地说:“孩子他爸,你去帮孩子整理行装,明天他好上贵阳去,我去办夜饭。”说完,妈妈就到灶边去了。 全家人的精神显得特别好,三哥劈柴,二哥挑水,我就洗菜,好像过节似的。但是过了好久,还不见灶边有炊烟。我跑到灶边一看,妈妈躺在了楼板上,她已经昏迷不醒了。 我着慌了。大声喊:“妈妈病倒了!妈妈病倒了!”家里人听到我的喊声,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二哥说:“要挽救妈妈,最好的办法是赶快去找医生,赶快弄点吃的。”我们立即分了工,我去煮稀饭,二哥照料妈妈,三哥去喊医生。 医生来了。经过望、闻、问、切。就说道:“是劳累过度,营养不足而造成的老病复发,只要打点针,服点药,休息半把个月就会好的。”听医生这样一说,我们全家人都松了口气。在医生的推拿下,妈妈微微地睁开了眼睛,我赶忙把稀饭端到妈妈的床前,看见我端着的稀饭,妈妈头一句话就说:“孩子,别浪费粮食了。节省点,拿去卖,那……那……那是你以后的生活费啊。” “妈妈,你吃啊!您有病,我怎么能去读书呢?!”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医生,我不打针了,打了也没用!……” 没办法,全家人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了医生。医生明白了我们的意思。大声对妈妈说:“你不肯吃饭,不肯打针,病会越来越重,你的小孩能忍心去读书吗?”
在医生的强迫下,在家人的哀求下,妈妈勉强接受了医生的治疗,喝下了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
(我有多大,母亲就病了多久,可能有30多年吧。记得1999年,我在教书的地方,和当地的老乡一起养了7只鸡,拿了3只给母亲,母亲说:“崽,你拿送妈干哪样?你留着卖了存点钱咯。还有就是,我买营养品给她的时候,母亲就说:“崽,那样贵的东西你买来做囊?那东西还美有红苕好七!你要省点钱买房子嘞!”母亲一辈子辛苦,没有享过一天福,她就是病了,也还是深深地关爱着自己的孩子。2002年母亲仙去,仅以此文怀念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