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侗家的孩子会说话就会唱歌

　　黔东南的侗族地区，历史上就是一片歌的海洋，人们把鼓楼、花桥和侗歌称作“侗家三宝”。

　　侗乡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从前侗家寨子的大榕树会唱歌，雀鸟吃了树上结的榕树果，就有了婉转动听的歌喉。可是，住在河旁的萨阳婆婆偏偏嫌烦，砍倒了榕树扔进河里。河里的鱼儿吃了榕果，满肚子都是歌。打渔人细崖捕鱼回来，发现鱼肚里装满歌，就用箩筐挑了去卖。他走过兰洞河桥上时，一换肩扁担就闪断了，箩里的歌撒出来冲遍了九个州。从此，崇山峻岭环抱中的侗乡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歌声。

　　直到上世纪的50年代，我国朝鲜族音乐家郑律成的意外发现震惊了世界，人们带着无限的惊讶和赞叹发现在中国偏僻的山区，居然有一种“无指挥、无伴奏的复调式多声部合唱音乐”，而在此之前世界音乐界曾认为中国没有多部和声艺术，复调音乐仅存于西方。它就是著名的侗族大歌。

　　黎平县民宗委的同志告诉记者，在侗族的传统中，无论是重大节日，婚丧嫁娶，贵客临门都要唱歌，甚至不会唱歌的年轻人连对象都找不到。

　　侗族青年男女到了一定年龄开始社交、寻找意中人的活动在当地被称作“行歌坐月”。也就是小伙子“行歌走寨”、姑娘家“坐夜”，或称“坐歌堂”，习惯上的合称。一般在农闲时进行，当夜幕降临，小伙子们便拿着自制的牛腿琴、琵琶等乐器，三五成群，走村串巷，到本寨或别的村寨去找姑娘。几个姑娘则聚集在某一家边纺纱绣花，边等待小伙子们来访。届时，大家围坐于火塘四周，或对唱情歌，或男的弹奏牛腿琴、琵琶，女子吟唱。如醉如痴，互诉衷肠，互表情意。在不同的季节要唱不同内容的歌，在不同场景下也要借助不同的比喻，展现自己的情操、趣味和人生观，在问答式的对唱中，谁见多识广、歌辞得体，才会受到异性青睐。

　　对有些侗族老人来说歌唱已经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他们认为“饭养身，歌养心”，黎平县岩洞村有一位90多岁的老人补应光，据说他有病很少吃药，但必须请歌伴们来和他一起唱大歌，一唱歌病就好了。陶渊明在桃花源诗里的描述“童儒纵行歌，班白欢游诣”，也许就是他们生活的写照。

　　而且侗歌在历史上没有文字的侗族社会中长期以来起到了陶冶情操，传播教化的作用。哪怕没有一个警察，但凡大歌流传的侗族村寨，很少出现打架骂人、偷盗钱物等行为，人们上山劳动或外出办事从不锁门，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他们要挽救什么

　　今天的侗族大歌已经成为贵州的一块招牌，在贵阳，几乎在所有重要场合，尤其是外事活动，一群身着侗族传统服装的姑娘，总能用她们的歌喉把热烈的气氛推向最高潮。外国游客常为“这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备感好奇，而歌手们常会自豪地告诉你，我们侗家的孩子会说话就会唱歌。

　　但记者真正走进侗乡，看到的却是并不让人乐观的情景。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邓敏文研究员等人多年的考察：目前侗族大歌流行区主要集中在贵州省黎平县南部，当地称作“南侗”，总面积不到1000平方公里的地区。这片侗歌流行区总人口不足10万，而且就在黎平县城里虽然侗族群众占人口的绝大多数，也很少有人会唱侗歌。到处都是水泥、贴瓷砖的建筑，街上连穿民族服装的人都难得看到，记者住在县城招待所里，临街一直到深夜都能听到卡拉OK的歌声，尤以粤语歌曲为多。

　　经过离县城两个小时路程，到达由福特基金会提供资助的侗族大歌保护基地岩洞镇，记者眼睛才不由得为之一亮。也许是交通闭塞的缘故，这里比较完整地保存了侗寨的面貌。但是走入寨中，记者却发现虽然是周末，可寨子里不是老人便是孩子，很少看到年轻人的身影。询问得知当地的青壮年都到城里打工去了，留下老人在家里种地带孩子，而孩子一上中学如果不是进寄宿学校，也就辍学打工去了。直到记者通过颠簸泥泞并时常有泥石流危险的山路，来到距岩洞镇岩洞村十几里地的宰拱村，才真正聆听了纯正的侗歌。这里是清朝乾隆年间侗乡著名歌师吴万麻的老家，村里几位老婆婆只要闲下来，就坐在一起练歌，村长告诉记者她们的曲子三天三夜也唱不完。而这些老婆婆最年轻的也已年近六旬，遗憾的是村里的年轻人通常只是会唱其中个别几首而已。

　　和村民的交流中记者深感保护侗歌形势的严峻，比如在以往的普九和升学中，民族文化没有被充分重视，纳入系统，这样少数民族文化的传承就好像大树被切断了根脉。而在异乡谋生的旅程中，在工业化文明的强势包围下，在喧嚣的都市，侗族的青年也再难找到用歌声去摹仿流水和蝉鸣的心境。

　　有歌声就有自信

　　眼下侗族大歌像几乎所有濒危的民间艺术一样正在遭遇来自两方面的压力，一是内部后继无人的危机，另一方面则是来自外部“走向市场”的诱惑。

　　由于旅游业的发展，在贵州早已诱发了一批“伪民俗”，足让人引以为戒。比如活跃在贵州各个旅游景点的“抢新郎”，就并非苗族民俗，而是一种以民族传统的名义来向游客收取小费的娱乐活动。记者在贵阳接待大量外国游客的红枫湖民俗村，就见到了一些穿着不伦不类的民族服装，哄老外的所谓“民俗表演”。另外，各地政府为了扩大地方影响而举办的各种节日，比如苗族的姊妹节、龙船节，彝族的火把节、还有侗族的萨玛节、鼓楼节等，尽管从一方面起到了促进了民族文化艺术传播的目地，但在节日安排上的随意性和行政化，再加上对招商引资等短期目标的迫切需求，过于急切地把民族文化“走向市场”，也降低了民族文化的精神内涵。这样的情况在侗乡也露出了一些苗头，当地有些姑娘，只要长得漂亮点儿，会唱几首劝酒歌就被招到凯里或者贵阳的宾馆里当招待员了，对于人均月收入不过100多元的当地群众来说，这是很有吸引力的，这种急切要改善生活条件的愿望，常常压倒踏踏实实学习侗歌的愿望。

　　自从1989年联合国《关于民间传统文化保护建议书》鼓励各国政府、非政府组织和地方社区采取行动对那些被认为是民间集体的保管和记忆的口头及非物质遗产进行鉴别、保护和利用，我国政府也逐渐认识到发展经济并不是社会进步的唯一目的，线性的现代化更不是衡量社会进步的唯一标准，保护文化生态的多样性具有深远的意义。

　　2003年2月25日,黎平县政府与中国科学院、社科院侗族大歌保护项目组签订了《侗族大歌》申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作协议书。而在福特基金会的支持下，“侗族大歌保护、抢救与发展”的行动计划也终于开始实施，主要内容有：在侗族大歌主要流行地区贵州省黎平县岩洞镇建立侗族大歌保护试点基地，恢复或新建老、中、青、少大歌演唱队并开展群众性的学歌和赛歌活动，逢年过节为当地群众演唱，使该镇所属各侗族村寨逐步建立起大歌文化自我发展的良性循环机制；以试点基地为引导，提高当地群众、相关部门、相关官员对侗族大歌文化的保护意识，凝聚各方力量，调动各方资源，共同参与到抢救、保护、继承和发展侗族大歌行动中来，并以此带动整个大歌流行区域的学歌、唱歌和赛歌活动，逐步实现或恢复村村有歌队、寨寨有歌声的人文新环境；逐步制订和开展优秀歌手及著名歌师奖励、命名政策，使侗族大歌的学习和演唱活动逐步走上良性循环和可持续发展的正常轨道，使优秀歌手和著名歌师在群众性的演唱活动中不断涌现并受到尊重；发掘、抢救、整理那些濒临失传的大歌作品，采用文字记载、印刷出版、录音录像、制作光盘等现代科技手段进行有效的科学保护，并将这些资料作为教材普及到群众中去；在贵州省黎平县城关四小、岩洞中学、岩洞小学、竹坪小学、岩洞幼儿园等分别建立侗族大歌人才培训示范基地，将侗族大歌教育纳入学校音乐教育体系之中。通过学校教育，使未来的侗族歌手逐步成长为有知识、有文化，既会唱歌、又懂乐理的新型艺术人才。

　　在岩洞中学记者见到了正在上音乐课的孩子们，孩子们都学得非常认真，在校门外就能听见他们的琅琅歌声。校长告诉记者现在音乐课上最主要的内容就是教唱侗歌，一些唱得好的孩子现在也可以作为文艺特长生在升学方面得到照顾，这些都让他们为自己是一个侗族的孩子而自豪。陪同的社科院龙月江女士说：这些孩子是侗歌的未来。

　　所有这些措施背后的基本认识是，对于侗歌的保护必须被当作一项社会系统工程来看待，作为侗族人民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侗族大歌也许注定不能像一些物质遗产一样被分割和挥霍，给当地群众带来立竿见影的富裕，但它却早已溶入一个民族心灵的血液，是一个民族成为这个民族的依据。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保护大歌绝不是简单地保护一项声乐技术，而是呵护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心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