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三龙这个地名,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它,总是与民风淳厚的侗族,与优美动人的大歌紧密相连着。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介绍多了,我脑子里便日渐凸现出它的大体轮廓,尽管十分美丽却又虚无缥缈。直到若干年后的一个晴朗的冬日,我才得以沐着慵懒的阳光,悄然步入这片宁静而祥和的神秘宝地。
我是循着侗族大歌歌师的足迹和优美的旋律走进三龙的。从黎平县城出发,乘小车一个多小时到了永从乡,而三龙距乡政府所在地尚有17公里,虽有公路相通,但路面高低不平,沿着河沟上去,辘辘大车过处,卷起了漫天尘土。
山与山之间有片开阔平缓的小坝子,一湾流水把田坝一分为二,田畴间绿茵茵的是小麦和油菜,坝子边靠山的地方零星地点缀着些人家,疏落如撒米。过去,受重重青山的阻隔,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这些侗族同胞们千百年来,就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用汗水用智慧用歌声经营这片人间桃源。
再往上走,寨子便渐渐稠密起来。像所有的南部侗族村寨一样,鼓楼、风雨桥和护寨的古树是一定有的,只是这里的鼓楼和风雨桥太古旧了,留下了岁月风刀霜剑过多浸蚀的痕迹,已变得漆黑斑斑。深冬里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古树的秃枝筛漏下来,把鼓楼的长影斜斜地拉过寨边。小鸡在路边觅食,几只白狗蜷缩在屋檐下,尽情地享受阳光的温暖……
这就是三龙,一个由中罗村和九龙村组合而成的三龙,一个侗族大歌发祥地的三龙,一个用半桌酒菜半桌大歌来招待客人的三龙啊,静静的,整个一幅泼墨的写意山水画。
据古歌《四耶挑歌传四方》记载,明洪武年间,在山水秀丽的黔、湘、桂交界地,各少数民族能歌善舞,歌书成箱。时值朝廷镇压以吴勉为首领的农民起义军,给当地造成深重灾难,地方文物也难免其祸,而汉人读不懂少数民族歌书,就统统把它当成禁书,搜去烧毁。为保护歌书不受损失,一个叫四耶的歌师受众歌师之托,挑着歌书远避战乱。一路走一路教歌,当他走到三龙中寨时,遇天下大雨,受雨的歌书压断了扁担,撒落河中,三龙歌师吴传龙恰好从这里路过,急忙下河打捞,并拜四耶为师,向他学歌。四耶看吴传龙是个有心而又天资聪慧的人,就收他为徒,并把所有的歌书都送给了他。后来当地群众为了纪念吴传龙,每年正月初一那天,先在他墓前祭祀,而后到他屋基地由他的后人踩堂起声,之后,整个三龙人才能唱大歌。从此,三龙侗歌汇集了黔、湘、桂各民族歌曲之精华,并受山间鸟语虫鸣的启示,独创了一种模仿自然之声的歌曲,这就是当今流传于南部侗族地区的侗族大歌。这个传说究竟有几分真实可信,我们姑且不去考究,然而三龙人爱唱歌,三龙寨歌师多,这点却是千真万确的。从介绍中得知,三龙现在仍有7支大歌歌队,每年3月8日村里举行大歌比赛,相邻村寨前来参赛的歌队多达二三十支。2000年以后,三龙小学还专门开办了侗族大歌班,培养大歌新人。目前在湖南怀化学院任教的亚洲民族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字侗族文化博士研究生英倩蕾(中文名)女士,为了研究侗族文化,于2004年11月,一个人进住该村,在歌师家吃住,一蹲就将近一年,而今她能说一口流利的侗语,会唱一口流利的侗歌。这也算是三龙的魅力吧。
我进三龙,是为了找寻歌师而去的。吴品仙是我在三龙遇到的第一个歌师。
到九龙寨时,下了车,我向路边的店铺打听个人,不曾想那位守店铺的老人正是我要找的歌师吴品仙。她告诉我,今年已经60岁了,可看上去却精神得很,平滑的脸上依然透着红光。当了解到我的来意后,笑容便溢满了她的面颊。初时,我担心语言不通,难以交流,但在谈话中,她操的却是一口近乎标准的普通话,这不能不令我吃惊。在叙述自己的经历时,几十年风风火火的人生路,在她口中却惜墨如金,用极精练的电报语言高度概括——读过书,四年级,1958年到黎平县侗族民间合唱团,次年到北京中央民族歌舞团,5年后调到黔东南州歌舞团,在以上三个地方任的都是演员,唱的都是大歌。十年内乱中,由于民族文艺不景气,没有演出任务,1971年她便请长假在家,直到1984年才复职。先后在黄堡、中潮、潘老、永从等乡镇工作,1996年退休告老还乡。退休后,她曾应邀去过广西龙胜县、湖南新晃县、址江县以及本县附近村寨教歌,现受聘于贵州省世纪风华旅游公司黎平分公司,为音乐指导。她自家开个小店铺,每月有固定的退休金,教歌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走入我视野的第二个歌师名叫吴美芳,也已经60岁了。1958年,年仅12岁的她就被选进了黎平县民间合唱团,先后多次到省内外演出。她生有两男两女,子女们虽然多数也都会唱大歌,但远远没有她造诣高。至于二子已外出打工多年,对太歌兴趣不大,且基本上不会唱大歌。说到这些,作为唱了一辈子大歌,也教了大半辈子大歌的她,长长的一声叹息过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无奈和愧疚。
吴志成,是我在三龙的一点有限的时间内遇到的惟一的男歌师。当时他正坐在鼓楼边一块平整而光滑的青石板上听几位女歌师唱大歌,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头上高挽着的厚厚的黑色头巾,以及嘴上叼着的烟斗,就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剪影。他就这样坐着,不说一句话,而脸上却一直挂着和善的笑容。初时我不知道他是歌师,后来女歌师吴品仙指着他对我说:“去采访他吧,他也是歌师。”于是我才开始认真注意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人。61岁了,是三龙一带的土才子,他懂的乐器很多,大凡乡村能找到的乐器,诸如琵琶、芦笙、笛子、二胡、口琴、木叶等,他都能演奏,还做过木工,当过医生。他年轻时爱唱大歌,三十来岁就成为当地有名的歌师了,曾到过湖南新晃等地教过歌,村里的所有歌队和附近村寨的歌队,都有他的学生。他老伴汤荣花是三龙中罗村人,年轻时也是三龙一带有名的歌手,11岁时曾去过黎平县侗族民间合唱团,只可惜此行我没遇上她。他们有一女二男共三个孩子,儿子及媳妇、女婿们多数会唱大歌。大孙女吴佳先,2002年考取了黎平城关四小侗歌艺术班,毕业后外出打工去了。另一个孙女吴佳玲现在三龙小学读6年级,对大歌十分热爱。吴志成乐哈哈地笑着说:“我们家完全可以组成一个大歌歌队了。”
后来因为我要到寨子里转转,吴志成就先回家去了。出寨时,我折回进他的店铺去看看。这是间砖房,店铺临街,店内不见人,而家庭影院里播放着的正是悠扬的侗族大歌。店里货架上一半摆放着日杂百货,一半摆放着药品。当我走进店里,才发现他躺在沙发上,枕着手臂,微闭双目,正跟着乐曲哼唱大歌呢,那神态陶醉得有如神仙一般。店里墙壁上挂着块小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大歌,当然他是用汉字注的音。他说孩子们每晚都要来学唱大歌,他白天就只好在这黑板上写教案,听着歌碟备课。看得出,这是个殷实的人家,他也活得很充实。
吴学桂,是三龙最有名气的歌师。1964年12月27日,参加全国少数民族群众业余艺术观摩演出时,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并与之合影,这在黎平县并不多见。为此,县民族宗教事务管理局的同志早早就给我们提供了她的采访名单。
在三龙的鼓楼边,我找到她时,她正坐在石礅上晒太阳,青衣黑带,就象一尊雕塑,坚毅的目光里也透着几分失落,满脸的皱纹似一把合拢的折扇,珍藏着逝去的岁月。她从北京演出回来后,黎平县民间合唱团留她在团里当演员,她谢绝了,一心只想回家唱歌、教歌。1970年,她作为女民兵参加修筑湘黔铁路,并在那里入了党,回乡后曾任过村妇联主任。她有三男一女,除了女儿能勉强唱几首大歌外,三个儿子都不会唱大歌,最要命的是他们对大歌没兴趣。
我跟随她去家里看那张与伟人们的合影照。三间木屋,底层关猪养牛,置放些农具,他们住在二楼。天气不算冷,家里也就没生火,一台21英寸的彩电,斜斜地摆放在里屋的一角,黧黑的板壁把原本光线就不太好的屋子映衬得更暗,头顶的楼枕上悬挂着一排排红薯。介绍完了那张弥足珍贵的照片后,她告诉我,这些年日子尽管过得比较艰辛,但只要补巴纳片能蔽体,餐粗吃杂能果腹,她就依然唱依然教,紧咬牙关,用歌声缀连着历史,用歌声支撑着生命,走过了人生的沟沟坎坎。
我与歌师们说到自己的想法,到了三龙总得让我听一听这原滋原味的大歌。于是几名男女歌师就热情地张罗起来,不多一会,几名穿戴整齐的小学侗歌班的女孩便出现在我们眼前,她们与老歌师们在鼓楼旁席地而坐,唱起了动人的大歌。我发现,她们的歌唱就像呐喊一样地自然、朴素、开阔、痛快;她们的歌唱就像呼唤一样地响亮、多情、急切,期待着回应;她们的歌唱又像是一种挑战、放肆的发泄,自唱自调,如人无人之境。歌声是开放的,如清风,如鸟啼,如马嘶,如山间鸣蝉。歌声又是压抑的,千曲百回,千难万险,似乎有无数痛苦的经验为歌声的泛滥立下了屏障,立下了闸门,立下了堤坝,“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采访完几位歌师,也听了歌师及小孩们不饰雕琢的精彩演唱后,我就想,她们也和自己的祖祖辈辈一样,在这块热土上生活着、歌唱着、劳动着,她们快乐过,她们也痛苦过,她们中有的人就像放飞的风筝,即便飞得再高,可最终还是回归这片宁静的热土,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在劳作之余,依然默默地给后代教歌,依然默默地传承着一个具有独特个性的民族文化,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事业多么有意义,有多么重要,就这样在如豆的油灯前,在缓慢旋转的吱呀的纺车声中,不经意间就完成了从平凡到伟大的跳跃。真可谓“一代英豪天下事,半生风流任人评”了。
在交谈中我了解到,如今村里的年青人大多外出打工,唱大歌的人也就不多了,从采访到的几位歌师来看,她们的子女对大歌的热爱和熟悉程度远不及她们。在村口处,我看到几位骑着摩托的青年男女,打扮入时,头发染成了红黄色,戴着太阳镜,那样子看上去怎么也不可能与侗族大歌搭界,甚至很难与三龙这地名联系起来。于是由三龙归来,坐在车上的我就总难免会在欣喜之余,又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了。

歌师吴品仙(右一)、吴美芳(右二)、吴桂(右三)在唱大歌

大歌师吴品仙与她的师姐师妹们在交流大歌的技巧

歌师吴学桂(前排左二)与她的侗族大歌学员们唱大歌